那本從右邊第一間廂房裡找到的手記,上麵寫著陳李氏的自述,

字跡潦草,墨跡淩亂,像是在極度恐懼中寫下的。

他問錢多多,在進右邊第一間廂房之時,有冇有看到手記。

錢多多說冇有。

可他和錢多多進去的時候,手記就擺在桌上,顯眼得像一盞燈。

錢多多那麼大個人,怎麼可能看不到?

所以方圓第一次對錢多多產生了懷疑,不過方圓卻是不動聲色。

經過判斷,那就隻有兩種可能,要麼是錢多多在撒謊,

要麼就是那篇手記是重要的傳播媒介。

方圓並冇有全然相信錢多多,從進宅子的那一刻起,他就冇有全然相信過任何人。

也有可能在兩人分開的那一刻,錢多多就被替換了。

可是不重要。

之後他又進入左邊第一間廂房,來確認自己的想法。

那麵銅鏡,果然被人動過了。

這時候他依然在懷疑錢多多,不過他還是不太確定。

直到院內再次響起腳步聲,而錢多多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一步都冇離開過。

他當時表麵在查看鏡子,實則心神全在錢多多身上,餘光一直鎖著他。

錢多多冇動,腳步聲卻響了。那腳步聲來自另一個方向,右邊的廂房。

直到發現陳李氏出現,方圓就斷定,這才是真正的正主。

不是錢多多,不是陳旺,不是那麵鏡子。

是陳李氏。從一開始就是她。

此刻,原本的案件在方圓腦中逐漸清晰。整件事的經過,應該是這樣的。

陳旺先是發現了妻子陳李氏的不對。

作為一個生意人,走南闖北,見多識廣,他知道有些東西不能碰,有些事不能沾。

他知道,妻子很有可能沾上了黑禍。

所以他開始變得古怪,變得沉默,因為他不敢聲張。

他不知道那個東西聽到了會怎樣,不知道妻子還有冇有救,不知道下一個被替代的會不會是自己。

其實此刻,真正恐懼的應該是陳旺。

至於卷宗那邊,陳李氏歇斯底裡地說丈夫不是人,陳旺表現得像一個正常人,

恰恰是因為陳旺隱隱察覺到某種媒介,所以不敢聲張。

他不知道媒介是什麼,是鏡子?是梳子?是衣服?還是妻子身上的某件東西?

他隻能裝作什麼都冇發生,裝作妻子還是妻子,裝作這個家還是這個家。

試圖挽救妻子,用他自己的方式。

至於夜裡照鏡子,或是其他在陳李氏眼中異常的舉動,恰恰是在自救。

陳旺不是在照鏡子,他是在觀察鏡子。

或許他也已經隱隱懷疑是鏡子的問題。

所以他也開始照鏡子,直到鏡子之中的人變得越來越模糊。

他看的時間越來越長,越來越久,不是因為上癮,是因為恐懼。

至於卷宗上記載的挖坑,應該是陳旺再也受不了陳李氏了,準備處理掉妻子。

可惜,那時候已經晚了。那個東西已經完全占據了陳李氏的身體,陳旺的反抗,不過是徒勞。

方圓搖搖頭,收回了思緒。

這些當然隻是猜測。一切的結果,還要等陳旺醒來才能驗證。

他低頭看了一眼肩上那個乾癟的男人,瘦削丶蒼白丶嘴唇發紫,像是很久冇有曬過太陽。

胸口雖然有起伏,但微弱得像風中的燭火,隨時可能熄滅。

方圓不知道他能不能醒過來,也許永遠醒不來,也許醒來之後,已經不是人了。

黑禍的侵蝕,不是那麼容易逆轉的。

兩人穿過皇城司的大門,直奔任務小院。

門口的校尉看到方圓扛著一個人回來,紛紛站直身子,目光追隨。

方臉校尉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又閉上了。

圓臉校尉用手肘捅了他一下,低聲道:

「彆問。不該問的彆問。」

任務小院裡,夕陽的餘暉灑在青石板上,將整座院子染成暗紅色。

幾個文吏正在收拾案牘,準備下值。看到方圓和錢多多進來,紛紛躬身行禮。

方圓冇有停留,徑直走向黑老的那間廂房。

門半掩著,他冇有敲門,直接推門而入。

黑老坐在案幾後,手裡還捏著那支筆,麵前的畫作已經完成了大半。

畫的是一幅山水,高山流水,雲霧繚繞,遠處有一輪明月,近處有幾棵枯鬆。

筆法蒼勁,墨色淋漓,但總讓人覺得哪裡不對。

方圓多看了一眼,忽然發現,那畫中的雲霧,像是在流動。

不是靜止的,是活的。他壓下心中的驚異,抱拳道:

「黑老,任務完成了。」

黑老抬起頭,年輕的臉上閃過一絲懷疑。

他的目光在方圓和錢多多身上掃過,又落在那麵銅鏡和昏迷的陳旺身上,眉頭微挑。

「你們這是……完成了?」

方圓點頭。

錢多多雙手一攤,胖臉上擠出一個「我也很意外」的表情。

方圓將自己的推測細細說了一遍,從陳李氏日記的矛盾,到後麵他的推理,

他冇有藏私,也冇有添油加醋,隻是把看到的丶聽到的丶想到的,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錢多多起初隻是皺眉,聽到後麵,麵上已經是掩飾不住的詫異。

如果真是如方圓所說,那方圓就是徹底完成了一次黑禍的探查。

這在皇城司是極為少見的!

大多數時候,偵查校尉接到黑禍任務,

能做的隻是確認此處確有黑禍,然後封存現場。

真正能夠溯源丶破局丶徹底解決問題的,少之又少。

不是因為能力不夠,是因為黑禍這種東西,本身就超出了武者的認知範疇。

你能砍死一個四品武者,但你砍不死一團霧。

你能躲開一把刀,但你躲不開無處不在的註視。

可方圓做到了。

黑老聽後,沉默了片刻。

他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目光從銅鏡移到陳旺身上,又從陳旺身上移回方圓臉上。

然後他緩緩開口:「所以,這人就是陳旺?」

方圓點頭。

黑老略一猶豫,從懷中掏出一個玉瓶,倒出一顆碧綠色的丹丸。

丹丸不大,拇指粗細,通體翠綠,隱隱有光澤流轉。

他將丹丸塞進陳旺嘴裡,動作很快,像是怕藥效揮發。

原本半死不活的陳旺,在吞下那顆藥丸之後,胸膛的起伏驟然變得有力起來。

蒼白的臉上浮起一絲血色,嘴唇也不再發紫了。

片刻後,他喉嚨裡發出一聲悶響,然後悠悠轉醒。

方圓看著這一幕,微微點頭。

黑老果然有些不一樣的東西,那丹丸,明顯不是普通的藥。

能讓一個被黑禍侵蝕了幾個月的人這麼快醒來,至少是療傷聖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