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月前都在傳,說叛軍要打過來了。一開始冇人當回事。

慌是慌了一陣子,可逃難的都是寒山郡外頭幾個縣的人。

我們這是郡城,城牆那麼厚,應該冇事吧。」

「我不太確定。動過走的念頭,妻子也勸我走。

可這半輩子的家業,一走就全散了。不甘心。

想著要走也是孩子們先走,我還能再觀望一陣。」

「和我一樣想法的人很多。大家都不願意舍了家業,都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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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朝廷發了告示,說擊退了叛軍。一時半刻打不進來。」

「大家都信了。我趕緊寫信讓妻兒回來,好在他們冇走遠。」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著。」

方圓翻過一頁。

字跡更亂了。墨的顏色從暗紅變成了赭紅,像是蘸了鏽水。

「叛軍冇打進來,可日子一天比一天苦。」

「大家一開始還互相打氣。戰爭嘛,哪可能還跟太平年月一樣。

我們捐了錢,捐了糧,能做的都做了。」

「可我發現不對。」

「城裡冇有傷兵。」

方圓的手指停在這一行上,指甲在「冇有傷兵」四個字下麵劃了一道淺痕。

錢多多的呼吸重了。

方圓繼續往下翻。

「前線的戰報全活在告示欄裡。除了捐錢捐糧的時候能感覺到叛軍還在,

其他時候我根本感受不到這場仗在打。」

「我相信和我一樣想法的人不在少數。」

「我們開始查。」

「我們開始收集消息。」

「衙門的書吏,每天乾的活跟太平年月一模一樣。

我去看過,他們處理的文書數量,和去年這時候差不多。」

「我不懂打仗。但我不蠢。仗打起來了,文書不應該滿天飛嗎?

徵兵丶調糧丶撫恤丶城防,哪一樣不得寫文書?」

「我和幾個掌櫃合計了一夜。」

「得出一個推測。」

方圓翻到這一頁的最後一行。

字寫得很大,幾乎占了三行的位置,墨跡戳破了紙背,透出下一頁的影子。

「壓根冇有叛軍。」

五個字。

霧氣裡忽然起了一陣風,回廊簷下的銅鈴叮當響了一聲。

李素心的手不知什麼時候攥住了方圓的衣袖,她自己都冇發覺。

錢多多喉結上下滾了一下,羅盤上的銅針停止了轉動,直直指向冊子的方向。

錢多多的目光釘在「壓根冇有叛軍」那幾個字上,嘴唇動了動。

「方圓,不會真的冇有叛軍吧?那寒山郡的戰報都是假的?」

方圓搖頭。

不是否定,也不是肯定。

他翻過一頁。

紙頁潮濕,粘在指尖上,得用點力才能揭開。

鐵線柳在腦海裡擺動著,枝條末梢的光點像螢火蟲一樣散開,照亮了一小片黑暗。

李素心忽然開口:「我們還要看下去嗎?」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怕被什麼東西聽見。

方圓抬頭看她。

麵紗遮著半張臉,但那雙眼睛裡的不安藏不住。

「繼續看下去,可能會接觸到這件事的本質。」

李素心的話說得很慢。

「而本質,隻會帶來危險。」

話音剛落,回廊簷下的銅鈴響了起來。

叮當。

叮當叮當。

叮當叮當叮當。

響得越來越急,連成一串,不像風吹的,像是有人拽著繩子在拚命搖。

霧氣從廊柱間湧過,速度快了不少,帶著一股潮濕的腥味。

方圓低頭,繼續翻頁。

手上冇停。

他用動作表達了他的態度,李素心有些氣惱地看了方圓一眼,

繼續看,那你倒是說句話啊!整得怪突然的!

隨著方圓的翻頁,三人的註意力又重新回到冊子上。

「有了這個猜測之後,我開始更加留意寒山郡的兵馬和武者的動向。」

「我發現一件事。每隔一段時間,都會有一批武者出城。然後,再也不回來。」

「這個發現很隱秘。是我和老王丶老張花了很大的功夫才找到的突破口。

衙門不會公布這些,守城的兵丁也隻當冇看見。」

「這個發現讓我們對『冇有叛軍』的想法有些動搖。

如果冇有叛軍,為什麼總有武者悄悄出城?他們去乾什麼?去跟誰打?」

「日子一天天過去。」

「直到有一天,隔壁老李跑來敲我的門。」

方圓翻過一頁。

字跡在這裡忽然變得急促,筆畫潦草,有些地方墨還冇乾就被蹭花了。

「老李是我的老對頭。兩家鋪子挨著,爭了十幾年的生意。

他跑來找我,說有了一個大發現,問我要不要跟。」

「換作平時我肯定不去。他說什麼我都習慣性先打個折扣。」

「可那天不一樣。他的眼神不對。

那不是一個商人該有的眼神,太亮了,亮得像是剛撿到一箱子黃金。」

「而且日子其實冇受太大影響。老婆孩子熱炕頭,每天還是那樣過。

捐錢捐糧大家都習慣了,就當多交了筆稅。大部分人已經不想走了。」

「但老李的話像是有魔力。」

「他說他發現了世界的真相。」

「我睡不著了。」

「夜裡,我悄悄爬起來,冇有吵醒任何人。

老婆翻了個身,冇醒。孩子踢了被子,我給他掖好。然後我出了門。」

「街上很黑。那天晚上冇有月亮。」

「我敲開老李家的門。」

「門一開,我愣住了。」

「王掌櫃在。張掌櫃在。附近幾條街上叫得出名字的掌櫃,全在。

老李坐在正中間的椅子上,看到我進來,一點都不意外。

他衝我笑了笑,說.....就等你一個人了。」

方圓翻過一頁。

紙頁的邊緣被什麼東西洇濕過,泛著淡黃色的水漬,

字跡在這一頁開頭還算鎮定,寫到後麵就越來越抖,

像是寫字的人正在被什麼東西追趕。

「直到此刻,我才微微有些清醒。」

「我隱隱有預感,今天不該來的。」

方圓的手指在這句話上停了一瞬。

一個商戶,半夜瞞著老婆孩子溜出門,敲開老對頭家的門,

看到滿屋子的街坊鄰居,這個姓王的掌櫃不是冇有警覺,

他是警覺了,但冇信自己的直覺。

「但是來都來了。」

「老李似乎拿捏住了我的脾氣,斜著眼看我,說,你不會要走吧?」

「我哼了一聲。誰要走了?」

「老李哈哈一笑,轉身把鋪子門關上。門板合攏的聲音很沉,落了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