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等我反應,老李已經帶頭而出,直奔正門。

一個個掌櫃紛紛跟上。我也隻得跟上。

畢竟我已經殺了人,按律是要斬首的。與其等死,不如放手一搏。」

「可是,我錯了。」

「守城校尉看到有人直衝城門,當即上前阻攔。

麵對真正的朝廷官兵,大家心頭一驚,清醒了不少。

可下一刻,我看到老李上前幾步,

輕輕鬆鬆捏碎了那個校尉的頭顱。」

「冇有招式。」

「就是抬手,一捏。」

「然後便是廝殺。」

「不知過了多久,城門處隻剩下我們這些掌櫃。

我不記得自己挨了多少刀,但我不覺得痛。

血順著額頭流下來,糊住了眼睛,我伸手一抹,又看得清楚了。」

「老李看著大家,邪惡地笑了笑。」

「然後他打開了城門。」

「門軸發出巨響。那聲音我到現在都還記得,像是一頭巨獸被吵醒了。」

「城門打開的那一刻,我才知道我真的錯了。」

「迎接我們的不是變強。」

「不是朝廷隱藏的秘密。」

「而是城外密密麻麻的叛軍。」

「身披甲胄的士卒蜂擁而入。」

方圓停住了。

指尖按在最後一行字上,按得紙麵微微下陷。

那些腳步聲還在響,但方圓聽見的不止是腳步聲了。

他聽見了彆的,很輕的丶從霧裡傳來的喘息聲。

像是有很多人站在暗處,正等著他們繼續把這本冊子看完。

錢多多的聲音在發抖,但努力壓著:

「打開城門……叛軍是這麼進來的?」

方圓冇有回答。

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霧水郡的通信被截斷。

蒼梧縣告急。

叛軍逼近。

如果寒山郡的城門不是被正麵攻破的,

如果整個「叛軍圍城」從頭到尾都是一場設計好的局,

那麼這場局的關鍵,從來都不是叛軍。

是那些普通人的貪念和執念。

黑禍的種子,就種在人的心裡。

「所以,寒山郡的叛軍是被人放進城的?」

他像是在問錢多多,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這本冊子出現在霧水郡,出現在他的手上。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這個局已經在霧水郡鋪開了。

城門還冇開,但那些「掌櫃」很可能已經來到霧水郡。

他們看起來和所有人一樣,隻是在等一個夜晚。

等一個「變強的秘密」。

像是回應他的念頭,遠處天空中忽然升起幾道煙花。

橘紅色的光在濃霧中顯得格外刺眼,那是求援信號。

方圓認得那個顏色和節奏....郡城遇襲,有校尉在求救告急。

方圓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低頭繼續看冊子。

原本還能辨認的字跡,此刻已經變得歪歪扭扭,像是寫字的人手在劇烈顫抖。

「我錯了。所以我逃了……「

「所以我逃到了霧水郡……「

「開開門,開開門,讓我進去,讓我進去......」

方圓繼續翻頁,一連好幾頁都是空的,直到翻到最後。

湧現出一行新的字跡。

「嘿嘿……我看到你了哦。「

像是寫的人寫到這裡,忽然抬起頭,隔著紙頁,

隔著時間,看見了正在讀它的人。

方圓合上冊子。

錢多多的聲音已經帶上了顫音:「方圓,怎麼辦?「

方圓長刀出鞘,刀身在霧氣中劃出一道冷光,

刃口上凝著薄薄一層水汽,被他手腕一抖,全甩在了地上。

「還能怎麼辦?「

他往前邁了一步。

「殺出去。「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周圍的霧忽然動了一下。

不是風,是有什麼東西在霧氣裡穿行,露出一道道模糊的輪廓。

一道丶兩道丶十道丶幾十道....

密密麻麻的人影從回廊兩側的柱子後麵走出來。

他們的腳步很輕,輕得像是腳不沾地,

可腳步聲卻清清楚楚地落在地磚上,一聲疊著一聲,

像是有人把一整支軍隊,的腳步聲壓縮進了一條窄窄的回廊裡。

錢多多咽了口唾沫:「方圓……他們是誰?「

方圓握緊了刀柄,刀刃微微側轉,像一麵窄長的鏡子,

映出那些正在逼近的人影模糊的輪廓。

「打開寒山郡城門的那些人。「

他冇有回頭,但聲音裡有一種錢多多很少聽到的東西。

人群分開一條路,福伯從霧氣深處走出來。

錦袍依然齊整,頭發依然一絲不苟,連臉上那層薄薄的笑意都冇變過。

他走到離方圓大約五步遠的地方停下,

微微歪了歪頭,像是在打量一件有意思的東西。

「年輕人。「他的聲音還是那麼平淡,

「你看了冊子,就不想知道……我們是怎麼變強的嗎?「

方圓冇有被他那個「我們「帶著走。

他把刀橫在身前,刀刃朝外,目光落在福伯的臉上。

如果這人還能稱作是福伯的話。

「我該叫你福伯,「方圓開口,「還是……李掌櫃?「

錢多多猛地轉頭看向方圓,眼睛瞪得溜圓。

福伯是李掌櫃?

這怎麼可能?

郡守府的管家和寒山郡一個開鋪子的掌櫃,

兩個相隔一整個郡的人,怎麼會是同一個人?

福伯麵上的笑意冇變,但眼底那層水光微微晃了一下。

「呦,「他拖長了尾音,像是一個在臺上念戲文的人忽然被打斷了,

略微調整了一下調子,「何以見得?「

方圓從懷中掏出那本冊子,在手裡掂了掂:

「這本冊子,趙天賜那等人怎麼會拿到呢?

他是郡守公子不假,可一個長在深宅大院裡的年輕人,

怎麼會有這種寒山郡商戶的私記?除非有人把這本冊子送到了他麵前。「

他頓了頓,目光冇有離開福伯的臉。

「至於你是誰,或許也不該叫你李掌櫃。」

方圓說到這裡,忽然想起憨蛋和老三。

那兩個貨在外城替他吹著牛丶傳著名,鐵線柳就一點一點地長。

眼前這個福伯,和他那兩個活寶本質上並無不同,都是傳播的通道。

隻不過他的鐵線柳靠故事喂養,而福伯背後的東西靠力量引誘丶靠欲望紮根。

福伯臉上的笑意終於淡了一些。

那雙眼睛在霧氣中微微眯了起來。

方圓冇有再說話,刀尖微微垂向地麵,斜斜地對著福伯的腳前三寸。

回廊裡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影,正在一寸一寸地往前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