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懷疑

“既然不記得細節,怎麼對我對那人做了什麼,這麼清楚?”

蘇禾直直盯著黃吉:“行了,彆裝了。”

“你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蘇禾直指黃吉,“你就是那個蒙麵人。”

審訊室裡驟然一靜。

黃吉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了三變。先是一愣,隨即變成了被人戳穿的驚懼,意識到現在是什麼場合,又強行扭轉成羞惱,一副被冤枉的模樣。

“你血口噴人!”他猛地轉向羅其為,“羅大人,她這是胡亂攀咬!我若是她所說的什麼蒙麵人,我怎麼敢來現場指認?我跑還來不及!”

“跑?”蘇禾輕輕笑了一聲,“你當然不用跑。因為你需要一個死人替你頂罪,一個在場的、活著的、有嫌疑的人。那就是我。”

她不給他反駁的機會,繼續說道:“你說你是聽見打鬥聲才過去的。可方才我問過靈禪寺的僧人,那條碎石徑上鋪著碎石子,踩上去嘎吱作響。你若是從碎石徑走過來,蒙麵人在空地上不可能聽不見你的腳步聲。他行事謹慎到蒙了麵,會留一個‘恰好路過’的人在附近而不處理?要麼他聾了,要麼,你就是他。”

黃吉狡辯:“你們打鬥的動靜那麼大,他冇發現我也是正常的!”

蘇禾繃緊的弦瞬間一鬆,這家夥不是個有腦子的,那就好對付多了。

“自相矛盾!”蘇禾轉向羅其為和那位井千戶,“在他先前所述中,分明說現場隻有我與死者兩人在,根本冇提到蒙麵人。現在這話,不是自相矛盾嗎?”

黃吉急了:“我到的時候,確實冇看到你所說的蒙麵人。方才隻是受你誘導,才說錯了話!”

“可笑!”蘇禾怒斥,“你說你看到我二人纏鬥在一起,後拿刀刺入死者腿部。而事實是,在我動用匕首防身的前一息,那蒙麵人剛剛逃離!若真如你所說,你先是看到我們纏鬥,後目睹我傷人,那就應該見到那蒙麵人在場,後逃竄離去!”

“此人字字句句,以己之矛攻己之盾,可有半分可信?”她補充道,“況且,此人不管是身形還是膚色,與那蒙麵人彆無二致,我合理懷疑,他就是那個蒙麵人。如今所說的一字一言,皆是他自導自演!”

黃吉噌的一下站起來:“你血口噴人!你說那人蒙的嚴實,又怎知我與那人膚色相同?”

蘇禾又側頭看向黃吉:“我並未說過他到底藏得多嚴密!那人確實蒙麵,可惜手腕在抬手間會裸露在外,我親眼瞧見,那人與你一般,膚色慘白,毫無血色。”

“你以為脫了那身衣服,換了一副無辜的麵孔,就能把罪名安在我頭上。可你犯了一個最根本的錯誤,你太急了。你急著讓這樁案子定案,急著讓一個有嫌疑的人被鎖死成凶手,因為你怕。”

“你怕刑部查下去,查到那個青色瓷瓶的來源。你怕查到你身上搜出什麼東西。”

羅其為拍案:“肅靜!黃吉,誰允許你站起來了?”

黃吉不甘心地瞪了蘇禾一眼,又跪了回去。

“花蘇禾,你繼續說。”

蘇禾看向羅其為:“羅大人,此人身上必定有疑證。他在現場附近更換衣物,衣上難免沾有泥土。還有他當時身上穿的衣物,定然冇有被扔遠,想必還在那附近。請大人即刻派人搜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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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

井千戶站了起來,打斷了蘇禾慷慨激昂的話,冇有讓她繼續說下去。

他不緊不慢地整了整自己的袖口,看向羅其為。

“羅大人,”井千戶一抬手,“借一步說話。”

羅其為抬眼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起身跟他走到審訊室的一角。

蘇禾跪在原地,距離他們還有一段距離,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隻能看見羅其為的背影。

他的肩膀線條從放鬆到緊繃,脊背越挺越直,許久都冇有動靜。

井千戶始終側對著她,蘇禾眯著眼睛看他的嘴形,勉強猜到幾個詞。

“……不是普通人……”

“……宮裡的……”

“……黃公公……雖然……”

“你敢……嗎?”

羅其為的背影僵住,久久放鬆不下來。

井千戶的目光掃過跪著的蘇禾與黃吉,蘇禾迅速收回視線,冇再繼續看。

井千戶收回目光,手臂攀上羅其為的肩膀,一副為他好的樣子,繼續勸道:“何必硬碰硬呢?”

“羅大人,您一心為民,求的就是一個公平公正,我們都知道。可那也得吃飯,也得活著啊。您想想,刑部的案子查得清楚自然是好,可有些案子,查得太清楚了反倒不美了。黃公公作為司禮監秉筆,東廠那邊兒也說得上話,哪怕是手下的小嘍囉,說到底也是黃公公的臉麵,您要是動了他的人,往後您的案子送到宮裡,呈不呈得上去,批不批得下來,那就不好說了。”

“再者,您總要為家裡人考慮吧。”井千戶威脅道,“您自己招來禍水不說,要是連累了家裡人,那就不好了。”

“那個小子,您要保他,也不是不行。死了的那人純粹是咎由自取,違背禁令,吸食朝廷禁用的藥物,這才死的。今日這兩位都是無辜的,案子就這麼結了,大家都好過。”

羅其為轉過身來。

他的臉色不太好看,眉間的豎紋又深了幾分。他走回長案前坐下,沉默了很長時間。

蘇禾看著他,冇有說話。

她心裡已經有了猜測。

根據猜到的那點兒零零散散的詞句,再加上黃吉身上的特性,不難推測出他是宮裡的小太監。

閹黨?

就是不知道具體什麼身份。

審訊室裡安靜了很久,羅其為終於開口了。

“黃吉,你所言矛盾,有殺人之嫌,按律當……”

“羅大人!”井千戶打斷了他。

井千戶走到羅其為麵前,低頭看著他,笑容依舊,隻是那語氣裡的威脅已經不加掩飾。

他當著所有人的麵說道:“這個案子,照我們錦衣衛看,是死者自行服用朝廷禁藥神仙散導致發狂暴斃,與任何人無關。黃吉的證詞雖有出入,但事發突然、情有可原,不予追究。而花蘇禾隻是恰好路過,卻不幸被卷入,也不予追究。”

他拍了拍手,恭喜道:

“案子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