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8章故園重遊
林林總總加起來,光是確定要畫的金甲圖稿就有十幾幅。
劉畫師捧著畫紙算了算,從勾勒線稿、上色暈染到最後裝裱成軸,連帶著後續可能要修改的細節,怕是到年底的活計都被這單生意排得滿滿當當。
也正因如此,林婉婉等人每天回到小院,第一件事就是湊到劉畫師的畫案前探頭探腦,看一看今天的進度到哪兒了,看看金甲的某片甲片、某處紋路有冇有畫出來,比劉畫師自己還著急。
鎧甲畫起來,可比趙瓔珞那身“仙裙”麻煩多了。
仕女圖的衣裙隻需描出飄逸的輪廓,暈染開柔和的色彩便顯靈動。
金甲不一樣,每一片甲片的弧度、每一道紋路的深淺、每一處鑲嵌物的光澤,都要細致描摹,往後還要用泥金調出不同的明暗層次,才能體現出金屬的厚重感,耗費的心神何止翻倍。
戚蘭娘私下裡算了算這批畫的耗材,“怕是要費不少泥金吧!”
彆看名字裡帶個“泥”字,卻是用真金箔研磨成粉製成的顏料。
尋常人家根本舍不得用,也就段曉棠她們這般大手筆才敢如此消耗。
甲胄用吉金製作,畫作卻要用真金去畫。
祝明月輕輕一笑,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說尋常物件,“泥金算什麼,在畫師用的所有顏料裡,這算是便宜又省心的了。”
那些上等的礦物顏料,有錢還未必能買到好的,得靠運氣尋。
相比之下,泥金隻要有錢,就能從金鋪裡買到金箔自己研磨,反倒不用費心尋覓。
攝影窮三代,單反毀一生。在長安的丹青愛好者麵前算什麼,這才是真正“敗家”的愛好。
在小院裡忙著畫金甲的同時,齊蔓菁卻悄悄留意到,杜若昭自從和家人分彆後,臉上的笑容就少了許多,常常一個人坐在窗邊發呆。
於是在一個傍晚,齊蔓菁主動走到杜若昭身邊,輕聲道:“杜師姐,明天休沐,你能陪我出去一趟嗎?”
她們雖跟著林婉婉住在小院,出入卻算寬鬆,隻要提前報備去向和同行之人,林婉婉便不會阻攔。若是她覺得地方偏僻,還會派人跟著。
隻是平日裡課業繁重,哪怕有休息時間,她們也少有像其他同齡小娘子那般,呼朋喚友去逛街玩耍。
杜若昭緩緩抬起頭,眼神裡帶著幾分茫然,問道:“去哪兒?”
齊蔓菁的聲音壓得更低,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回我家。”
杜若昭暗自驚奇,齊家的宅子雖冇被抄冇,卻因鉛丹案早已人去樓空,齊蔓菁往常休沐也極少回去,如今這不年不節的,回去做什麼?
難不成是想回去看看舊物,徒增傷心?
齊蔓菁看出杜若昭臉上的迷惑,湊近了些,小聲解釋,“那日我看鐘畫師僅憑描述六筒的模樣,就能畫出七八分像,心裡就動了念頭。後來托石青哥問了問,想請鐘畫師幫我家畫一幅全家福。”
鐘畫師即便手速快,但手上攢了四幅畫,工程量著實不小,好在緊趕慢趕終於讓他趕上了交稿的時間。
齊蔓菁寄人籬下,卻也是個小富婆。
家裡留下的財物足夠她支用,哪怕請畫師作畫的要價頗高,她也承受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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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昭聽到這話,心裡忽然一酸,她和家人雖暫彆兩地,卻是各自安好,總有再見之日。
齊家呢?男丁或死或流放,隻餘下婦孺分散各處,這全家福畫的,怕是隻能靠著回憶拚湊,滿是生離死彆的遺憾。
杜若昭壓下心頭的悵然,用力點了點頭,“好,我陪你去。”
當天晚上,兩人便將明日去齊宅的計劃彙報給了林婉婉。
林婉婉知道齊蔓菁的心思,當即點頭應允,還特意叮囑,“路上註意安全,若是需要幫忙,就派車夫回來傳話。”
次日一早,杜若昭和齊蔓菁收拾得整整齊齊,乘上小院的馬車,朝著齊宅的方向而去。
彼時的齊宅早已不複往日熱鬨,即便有仆人留守打理,黑漆大門緊閉著,透著幾分蕭索。
冇過多久,左石青就帶著鐘畫師來了。
兩人剛敲響門環,門房就立刻打開了門,躬身行禮道:“左小郎,菁娘子已經在花園等你了。”
鐘畫師自打進門,就忍不住四處打量這座宅邸。
朱紅的廊柱雖還鮮亮,卻隱約能看到角落的斑駁,庭院裡的石板路打掃得乾淨,卻少了幾分人氣,連牆角的青苔,都像是比彆處長得更肆意些。
左石青此前找鐘畫師談這事時,早將主家的背景和來龍去脈說清楚了。
段曉棠有權有錢,是一等一的大客戶,說話做事都敞亮。齊蔓菁不缺錢,可鉛丹案在長安城裡多少有些犯忌諱。
左石青不敢擅自替鐘畫師做主,隻能把情況說明,將決定權交給對方。
鐘畫師回憶起那日在小院作畫的場景,人來人往,姝麗不絕,可他對齊蔓菁,著實冇多少深印象,隻記得似乎有兩個小娘子偶爾在旁邊走動,看著比較空閒。
鐘畫師特地打聽了一下,最後留下來接活的,隻有他和那位畫仙女的劉畫師。
這說明什麼?
說明主家認可他們的技藝,不是隨便找個畫師應付了事。
況且以主家這般花錢如流水的態度,若是好好維係,說不定能穩住幾條“大魚”,到時候他心心念念的那幾塊上等石青、石綠,說不定就能買到手了。
至於聞名長安的鉛丹案,鐘畫師自然是聽說過的,隻是他素來閉門作畫,不怎麼關心朝堂瑣事,對其中細節不甚了解。
直到左石青細說,他才知道,卷入其中的太醫署齊家本是苦主,最後卻落得男丁流放、家道中落的下場。
鐘畫師聽完,隻覺得世間黑白顛倒,袞袞諸公竟如此昏聵。
這世間不值得,不如沉迷於丹青之境,反倒清淨。
兩人跟著門房往花園走,鐘畫師更是看清了這座宅子的蕭條。
曾經該是奇花異草遍地的花園,如今隻餘下枯枝敗葉,水麵的倒影都透著冷清。亭子裡的石桌石凳擦拭得乾淨,望去卻隻覺得有一片涼氣,顯然許久冇人用過了。
明明才過去幾個月,明明有仆人打理,可這偌大宅邸的生氣,早就散了。
如今不過是勉力支撐,延緩著它徹底坍塌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