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1章舊事閒談

廖金仙縮了縮脖子,又想起市井奇談,嘀嘀咕咕:“我從前聽人說,您的坐騎被老虎吃了,您就召來滿山老虎問話,最後那吃了的老虎認了,就給您當坐騎了……還說您給老虎脖子上掛了個藥囊,它就乖乖跟著您雲遊四方。”

孟濟聽得咋舌,“一隻都夠嗆,還一群!那不得把周圍人都嚇跑!”

林婉婉噗嗤樂了,“這故事好,聽著跟神仙似的!要是真能騎虎采藥,那得多方便!懸崖峭壁如履平地,什麼險地去不得。”

她心裡暗想,這傳聞編得,有鼻子有眼的,難不成《西遊記》裡白龍馬化身坐騎馱唐僧西行的靈感,就是從這類民間傳說裡來的?

不過話說回來,孫思邈確實有常人不及之處。

先前見他攀爬懸崖峭壁,幾十歲的人了,身形靈巧如猿猴,在陡峭的岩壁上如履平地。那份靈巧勁兒,把林婉婉全身的骨頭碾碎了重新拚湊,也萬萬做不到。

她從前真以為孫思邈是隱世的絕世高手。

結果孫思邈坦言,他隻學過道家養氣術和一點基礎的角抵功夫,不過是常年鑽山采藥,體力耐力比常人強些罷了,算不上正經武者。

雖說衡量的維度不同,但若是讓孫思邈與初始版本的六羆比試,勝負約莫是三七開。

一個三拳,一個頭七。

孫思邈若有所思地望了望層巒疊嶂,緩聲道:“說起馴虎……古籍倒似有記載,雲夢澤一帶曾有異方,能以特殊藥煙暫時安撫猛獸,便於近前采藥或通行。”

眾人一下子豎起耳朵。

孫思邈捋須回憶,“據《淮南萬畢術》殘篇所言,取曼陀羅花、烏頭、鬨羊花等幾味藥材,以古法炮製,燃之生煙,可使猛獸昏沉溫順,一時三刻內不傷人。不過此法極為凶險,劑量稍有差池,反而會激怒猛獸。且所需藥材難得,炮製繁瑣,早已失傳數百年。現在流傳的,多為誌怪妄言罷了。”

他搖搖頭,不再多言,繼續往前走。

眾人隻當聽了個稀奇故事,議論幾句,心緒漸漸從虎口逃生的驚惶中抽離。畢竟老虎已經走遠,眼下最重要的是平安返回藥坪。

當一行人幾乎是連滾帶爬回到藥坪時,日頭已經西斜。

個個灰頭土臉,衣衫被樹枝掛得淩亂。

直到看見那縷熟悉的炊煙,聞到空氣中隱約的食物味道,緊繃的神經才“啪”一聲鬆了下來。

留守的陳三英站在簡易灶臺邊,用那口大鐵鍋攪動著稠粥,見他們這狼狽樣,了然道:“遇著大貨了?”

他添了把柴,火光映著他沉穩的側臉,“喝口熱乎的,定定神。”

如今兩撥人早已混在一處吃飯,孫思邈師徒不過寥寥幾人,比起林婉婉這邊一大群藥童,連零頭都不及,湊在一塊反倒熱鬨,省心省力。

他們用上了林婉婉帶來的鐵鍋做大鍋飯,一鍋就能煮好所有人的口糧,火候好控,效率比陶鍋高多了。

除了不適合精細炮製藥材,用來做飯簡直是神器,省時又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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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鍋裡米粥咕嘟咕嘟冒著泡,熱氣蒸騰,帶著穀物的暖香,一點點驅散著山林帶來的寒意和心悸。

米粥裡加了曬乾的蘑菇和野菜,雖然清淡,卻散發著食物最本真的香氣。

眾人默默圍攏過來,冇人說話,隻是看著那跳動的火光,感受著這劫後餘生的、實實在在的溫暖。

孟濟幫著陳三英遞柴,看著他那僅存一隻手卻異常靈巧地操作著木勺,忍不住問道:“陳護衛,你這手藝,不像尋常行伍出身啊!”

陳三英動作未停,目光落在跳動的火光裡,沉默了片刻,簡略道:“北征傷了手,退役後冇了著落。林娘子的表親段郎君給了條活路,收留了我們這些傷兵。那時在德遠寨養傷,閒著也是閒著,就常去火頭營外頭轉悠,看他們做飯,琢磨點門道。”

他的語氣平淡,像在說彆人的事,可那平淡之下,藏著多少血與火的往事,多少對未來的迷茫和掙紮,隻有他自己知道。

“總想著……往後就算隻剩一隻手,也不能餓著自己。”

陳三英頓了頓,“火頭營的周營長心善,雖然不讓我進夥房搭手,那是規矩,可他們弟兄閒下來湊一塊嘮嗑,講做飯的竅門、調醬的法子,他也不攔著我聽。我就蹲在旁邊,一點一點記在心裡。”

臨到分彆之際,右武衛火頭營卻找到了一顆滄海遺珠。

孟濟聽得動容,他知道傷殘軍士的處境有多難,能像陳三英這樣找到出路、活得有尊嚴的,少之又少。

陳三英用木勺敲了敲鍋邊:“粥好了,都來盛吧。今日受驚了,多吃點。等哪天撈著鮮魚,給你們弄個魚羊鮮,那才叫滋味。你們都是懂藥材的行家,到時候正好琢磨琢磨,裡頭添些什麼藥材,既能襯得滋味更足,又能補養身子,也算兩全其美。”

孟濟不清楚魚羊鮮的來曆,忙應道:“那可說定了!我到時候多幫你留意山澗裡的魚。”

熱粥盛到陶碗裡,熱氣撲麵,眾人或坐或站,捧著碗小口喝著。粥熬得恰到好處,米粒開花,蘑菇和野菜的鮮味融在粥裡,暖流從喉嚨一直滑到胃裡,再擴散到四肢百骸。

藥坪的煙火氣,同伴的低聲交談,終於將老虎帶來的陰影暫時壓下,開始小聲議論白天的經曆,語氣裡後怕中帶著點興奮。

畢竟,這可是能從虎口逃生的經曆,夠吹噓好一陣子了。

杜若昭憋出“稚爪怯鬆針,淺壑印猶新”,下句卻死活接不上,急得直撓頭。

丘尋桃拍著心口,聲音還有點顫,“還寫詩呢,我魂兒還冇找全乎。”

齊蔓菁勉強捧場,“聯句呢!快想,快想!”

謝開濟無奈地搖了搖頭:“實在想不出來!”

讓他們背湯頭歌、記藥典條文,個個順溜,可論起作詩聯句,那真是強人所難。

眾人琢磨了半天,終究還是一無所獲。

孫思邈隨口接了一句:“返山即皈真,風雲皆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