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8章爵名方與

自古以來,書籍大多依靠手抄,不僅效率低下,耗費時日,而且抄寫之時,極易出現錯漏,久而久之,許多珍貴的書籍漸漸散佚,徒留後人無儘惋惜。

但隻要雕版尚存,便能源源不斷地印刷書籍,一遍又一遍,代代相傳,永不散佚。

孫思邈望著眼前密密麻麻的雕版,心潮澎湃,他或許能將畢生行醫積累的脈案、千錘百煉的藥方、潛心鑽研的醫理心得,一一整理成冊,刻成雕版,印製成書,流傳於世。

讓天下行醫之人,皆能參閱學習,汲取經驗。讓偏遠之地的百姓,也能借由這些醫書,尋得治病良方,擺脫疾病的苦痛,不再受無醫可治、無藥可依的煎熬。

他這一生,遍曆山河,行醫救人,從未貪圖過立德、立言、立功的虛名,也不曾渴求過名留青史、萬古不朽的榮光,他所求的,不過是儘自己所能,醫治好每一位病患,讓人間少些生離死彆的苦楚,少些病痛折磨的哀嚎,讓醫道能薪火相傳,綿延不絕。

“從前林娘子讓我將藥材種植的過程,事無巨細的記錄下來……”趙大夫停頓片刻,仿佛是考慮到他的“致富經”,比之孫思邈濟世救人的醫書,更不好外傳,“她臨離開前,特意囑咐我,等您到四野莊,一定得來此地瞧一瞧。”

趙金業和孟濟還有幾分少年心性,彆說他們是否真心對話本感興趣,單單是長輩們偏偏不讓看、不讓碰的東西,便難免會生出幾分好奇心。

孟濟踮著腳尖,伸長了脖子,眯著眼睛,努力辨認著木架上一塊雕版上的幾個碩大的陽刻字,看了許久,才模糊地辨認出幾個字,“《聊齋誌異》?”好奇怪的名字。

他們此刻,未必能真正明白,剛才在這間不起眼的廂房裡,發生了何等影響深遠之事。

不是尋常的話本刻印,而是醫道傳承的新希望,是孫思邈畢生心願得以實現的契機。

話說另一頭,林婉婉一行人回到長安,受到了以段曉棠為首的家人們的熱烈歡迎。

用過夕食,眾人散去,各自歇息,齊蔓菁一反常態,冇有回自己的房間,反倒磨磨蹭蹭地挪到了院中,走到正在給富貴進行減肥大業的段曉棠身旁。

齊蔓菁垂著眸子,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期期艾艾地開口,聲音細若蚊蚋,卻又飽含著某種難以掩飾的期待:“段郎君,齊王……齊王謀反,他會死嗎?”

若非吳愔胡作非為,齊家老小不會落得如今,陰陽相隔、骨肉分離的下場。

常人沾上了謀反的邊,少說連累三族,偏偏吳愔的血脈,就是他最大的護身符。

段曉棠停下手,看向身旁身形單薄的齊蔓菁,“皇後將他禁錮在宗正寺,陛下從行營傳回聖旨,下令每日皆對他行杖刑。”

死罪暫免,活罪難逃。

棍打不孝子,每家祠堂的必備節目,天家也不例外。

或許是因為不曾經曆過十月懷胎之苦,吳杲下手可比蕭娥英狠多了。或者說,一旦吳愔殺了兄弟,從玄武門順利入宮,蕭娥英再是深明大義,也隻能助親生兒子登基。

那時候孤軍在外、遠離中樞的吳杲,連當太上皇的機會都冇有,隻能被迫成為先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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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命與前程在前,吳杲怎會顧忌那點薄弱的父子情誼。

如今不殺吳愔,不過是為了穩住朝堂局勢,絕非念及父子情深。

段曉棠繼續分析道:“至少在陛下東征班師之前,他的性命暫且無礙。”

齊蔓菁輕輕“嗯”了一聲,冇有讓眼淚掉下來。

吳杲既然對吳愔有所處置,對參與平亂的將士,更是不遺餘力地進行賞賜。這些人,是穩住他後方的關鍵。

吳愔謀反可謂高規格、影響惡劣,可論起叛亂的規模,連當年附逆楊胤的衛王都比不上。

論功行賞之下,參與平亂的將士們,各有升遷與賞賜,或加官進爵,或賞賜金銀綢緞,皆有斬獲。

落到段曉棠個人頭上,實職並無變化,倒了賞了個從三品的虛職,並賜爵方與縣男,算是多了兩份俸祿。

段曉棠倒不在意男、女的問題,她隻是對自己名義上的屬地,有幾分好奇。

曾經小夥伴們對於段曉棠的遠大前程有過暢想,不管文化水平如何,一致認為“甘棠”是個好名號,字好、寓意也好,偏偏因為種種緣故,這個與“棠”相關的爵位,絕無可能落到段曉棠頭上。

現在“方與”二字落頭上,一家人頓時麵麵相覷,冇人清楚這個地方,更冇人知曉這個爵號背後是否有深意。

頂著文化人頭銜的祝明月遲疑道:“我隻知道在齊地,距離齊州、濟州頗近。”偏偏兩方當事人,都不在長安。

段曉棠在營中不能露怯,隻能回家開小灶,拿去請教柳恪。

柳恪恭賀一番後,看到“方與”二字時,麵色微凝:“不知這爵號,是何人所擬?”

“從行營傳回來的旨意,想來是禦前近臣所擬。”

柳恪沉吟片刻,“倒是用了心的。”

段曉棠笑得有些尷尬,“我瞧著挺簡單的兩個字。”

柳恪不再繞彎子,決定同她如實說清楚,先撿著好的說道:“方與縣,古稱棠邑。”

無論是段曉棠的本名,還是吳嶺為她取的字,都從“棠”,如今爵號也算從一而終了。

見段曉棠麵露欣喜,柳恪立刻潑起冷水,“隻不過,此地最知名的典故,是魯隱公觀魚。”

段曉棠笑容一僵,眼中露出幾分茫然,她隻知道曹操觀滄海,莊子的魚之樂,“講的是什麼故事?”

柳恪冇有多餘的修飾,平鋪直敘,“《左傳》有言,書曰:公矢魚於棠。非禮也!”

這句話比不上《論語》中的“四勿”那般廣為人知,擬定人既然知曉方與縣的古稱,定然知曉背後觀魚的典故。

段曉棠恰恰隻聽懂了開頭和結尾的幾個字,顯然她和柳恪都很清楚,她在外是什麼名聲,用“非禮”二字,算不得冤枉。

讀書人含沙射影罵起來人來,不知道該說罵得巧,還是說白費功夫。

畢竟段曉棠除了輕佻,最大的招牌,其實是文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