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8章對畫沉思

就在林婉婉等人在花果山藥廬,圍著桌案反複琢磨,如何妥帖地請出左文竹,為《鄉野備急方》繪製草藥插畫,讓這本醫書更具實用性之時。

長安城內,萬福鴻的三味書屋內,亦有一人,對著一幅懸掛的畫作,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盧知微仰頭佇立在畫像前,目光久久膠著在崔判官身上。

她確認四周無人,緩緩側過頭,若有所思地看向身旁貼身婢女,“銀屏,你猜這畫中的‘崔判官’,是清河崔氏的子弟,還是博陵崔氏的?”

銀屏對人物、故事背後的隱情不甚了解,頓時有些迷糊,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回道:“六娘,這不過是話本裡虛構的人物,恰好姓崔而已,怎麼就能斷定,他是那兩家的人呢?”

盧知微唇角微微翹起,那股子帶著一絲矜傲的風儀,若不是清河崔氏或博陵崔氏這樣的頂級世家悉心教養出來的子弟,實在說不過去。

作者若是隻是隨便取個姓氏,“劉”、“王”、“李”……哪一個不便利,為何偏偏選了“崔”?

隻不知,作者寫下這一人物時,是否有參考原型。

想來,原型與作者的關係,有些微妙。

否則,怎麼會特意加入崔判官差點被嫁衣鬼“搞大肚子”的荒誕劇情。

銀屏愣了愣,慢慢醒過神來,“六娘,不論他是哪個‘崔’,總能讓人高看兩眼。”

世家子弟生來就自帶光環,哪怕隻是話本裡的虛構角色,也比凡夫俗子更受矚目。

盧知微唇角的笑意漸漸淡去,她輕輕搖了搖頭,“未必。”

若是地府也以家世門第定高低、論尊卑,以權勢財富分遠近、判親疏,與人間,又有何分彆?

盧知微臉上的神色微微一沉,方才的淡然與通透,瞬間被凝重與愁緒取代。

本家伯父從範陽來到長安,“無意間”提及,清河崔氏主支有一位郎君,與她年紀相當,品行端正,文武雙全。

母親很是動心,父親卻不為所動,伯父再三旁敲側擊,他也隻是淡淡敷衍,不願多提及此事。

隨著年紀漸長,盧知微早已不是懵懂無知的小娘子,她漸漸明白一個道理,隨著盧自珍步步高升,她作為盧家排行最末的女兒,反而更占優勢。

將來的婚配對象,隻會比姐姐們更上一層樓。

五姓七望是天下士族的頂端,自成一個封閉的圈子,彼此聯姻,集體“鄙視”其他士族與寒門子弟,用儘一切手段,維護著自己高高在上的地位與特權。

但他們內部亦有森嚴的鄙視鏈,清河崔氏,無疑就是世家之冠,連其他幾家,也需讓其三分。

五姓七望之間結姻往來,也有著不成文的規矩:主支配主支,旁支配旁支。

盧知微的出身,旁支中的旁支,本不足以匹配清河崔氏主支的郎君,萬幸,她有一個身居高位的父親。

隻要本家願意從中撮合,借著盧自珍的權勢與顏麵,她就有嫁進清河崔氏主支的機會,有了擺脫“旁支”身份、一步登天的可能。

盧知微心中清楚,天上從來不會掉餡餅。

她從小到大,見過不少盧氏的親戚,卻從未在範陽本家生活過。

本家的長輩,哪裡知道她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性情是軟是硬,品行如何,更談不上了解她的喜好與心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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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的還不是盧自珍的麵子,看盧自珍能拿出怎樣的利益交換,或者說能做出怎樣的讓步!

說到底,這不過是一場赤裸裸的利益交換。

本家幫她嫁入清河崔氏,換取盧自珍在宗族事務上的讓步,換取盧自珍對族中子弟的扶持與關照,換取範陽盧氏與清河崔氏的部分綁定。

她不過是這場利益交換中的一枚棋子,她的意願、她的心事,從來都不在他們的考量範圍之內。

盧知微青春懵懂之時,也曾幻想過,將來能嫁給一位門當戶對、文武雙全、溫潤如玉的俊秀郎君,琴瑟和鳴,相伴一生。

可正因為她是世家女,才比誰都清楚,周圍能同時達成這幾個條件的男人,有多稀少。

甚至因為她兄弟身邊圍繞著的,是同樣出身的世家子弟,才更知道都是些什麼貨色。

將來,若讓她嫁那樣的男人,不如絞了頭發做姑子去。

如果說,這些隻是盧知微朦朦朧朧的少女心事,隻是對將來婚配的擔憂與迷茫。

最近幾年,盧家一連串變故,連她都不知道,自己的前路在何方,未來又會是怎樣的光景。

盧自珍兒女不少,算不上是慈父,卻也儘到了作為父親的責任,每一個兒女,都儘量安排妥當。

以往,家中女兒擇婿,都是尋門當戶對的人家,女婿們雖然不是驚才絕豔之輩,卻也並非輕浮浪蕩之人。

事實上的長子盧承智,雖然從小是個病秧子、藥罐子,盧家不缺延醫問藥的錢帛,依舊精心照料到今日。

盧承智身體稍好一些的時候,喜歡和長安城裡的浪蕩子交遊,盧自珍也隨他去了,後來楊胤之亂,好些不著調的紈絝牽涉其中,帶來傾家滅族之禍,盧自珍才對他管束得嚴厲些。

這是放縱,也是寬容。

盧自珍曾經酒後放言,若不幸白發人送黑發人,他會風光發送盧承智。

這是盧自珍的認知,也是盧家兒女的共識,對盧承智的安排,無非就四個字——好好養著。

因為盧自珍還有其他兒子,將來總能有一個能撐起盧家,不至於斷了香火。

可命運就是如此無常,一場場戰役,一場場意外,讓那些健康的兒子,一個一個離世,後來連年紀最小的六郎也因病夭折。

曾經病病歪歪、人人都不看好的盧承智,竟成了盧自珍唯一在世的子嗣。

那一刻,盧知微就明白,盧家,距離天變不遠了。

外嫁的姐姐們常常回家探親,她們不敢當著盧自珍的麵,多說什麼,不敢提出任何關於子嗣、關於家族未來的建議,隻是每一雙眼睛背後,都透露著深深的憂慮與不安。

娘家,是出嫁女最後的退路。

她們雖然頂著一個“盧”姓,卻也明白自己立身靠的是什麼。

娘家當家做主的是親父、親兄弟、親侄兒,還是冇什麼關係的遠親,她們在夫家說話的底氣,截然不同。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心思,都有自己的算計,為自己,為自己的兒女,為自己的小家。

這些心思,不能說對,也不能說錯,都是人之常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