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3章故地私行
範成明昂首點頭,眼底帶著幾分身為右武衛老人的驕傲:“原本可以拆出四衛建製的。”
李和碩低聲接話,“兩逆王罪孽深重。”
範成明微微頷首,懂得劃清界限就好。
兩人進入用飯的偏廳,一眾將官哪怕知曉李和碩的身份來曆,望來的目光,也帶著幾分陌生。
冇想到,李和碩當真在其中,找到了熟人。
誰能想到,如今右武衛裡,與李和碩交情最深厚的人是韓躍。
聯想到過去韓騰和李賓實的關係,兩家子弟相交,並不意外。
他鄉遇故知,到底是一件幸事。
兩人年歲有差,李和碩說話,就帶著幾分長輩的口吻。
他撕咬著烤餅,例行問起家常近況。
“上將軍近來身子可還康健?”
“六郎成親了嗎?”
……
韓躍逐一應答,提及自身親事時,眼底帶著幾分自得,“去年中成的親,孩子都快落地了。”
李和碩追問:“哪家的女郎?”
韓躍笑意坦然:“吳郡顧氏。”
李和碩驟然怔愣:“吳郡?”
他本以為韓家婚配,定然優先遴選南衙將門、長安官宦世家,萬萬冇想到會是遠在江南的望族。
不等他細究,韓躍笑著補了一句:“榮國公保的媒。”
李和碩心中迷霧更重,右武衛的權力排布、韓家的人脈布局、朝堂的勢力牽扯,早已徹底跳出舊時框架,讓人看不透徹。
一夜休整,轉瞬即至次日清晨。
李和碩隨同段曉棠、範成明一同啟程,折返長安。
進貢新帝的祥瑞太過貴重,專人押送,在後緩行。
路途顛簸,李和碩按捺不住心底疑惑,策馬湊近輕聲發問:“岐州戰事尚未收官,段大將軍驟然離去,前線無需坐鎮嗎?”
範成明大大咧咧擺手,“岐州周邊的勢力,早前被白三娘狠狠削了一頓,再難成氣候。”
隊伍一路疾馳,途經武功縣地界。
段曉棠將礙事的李和碩扔在館驛,自己率一隊親兵,策馬出城。
範成明跟上來,“你偷偷摸摸出城乾嘛?”
夕陽西沉,落日餘暉鋪灑四野,天地浸染一層溫柔暮色。
段曉棠抬眸望向遠方曠野,語氣輕描淡寫,“回老家看看。”
範成明脫口而出,“你老家……”
話音落下,他才恍然想起,段曉棠還有一個隻存在履曆上的家鄉,“既冇有祠堂,又冇有家宅,去看什麼?”
段曉棠仰天道:“自然有需要我親自去看的東西。”
之前平亂經過武功縣,軍務纏身,她不曾停駐,現在有了最妥帖的理由,“反正,來都來了!”
範成明連忙道:“那得抓緊時辰,趕在城門落鎖之前回城。”
策馬馳行一小段路,他又按捺不住,絮絮叨叨說起長安的典禮安排。
“耽擱兩日,太廟祭典怕是趕不上了,回去頂多還能列席大朝會。”
段曉棠戲謔道:“少了站樁、陪跪那一套繁文縟節,隻等著領受賞賜,你還不樂意?”
吳越在並州的繼任大典,是時局逼迫之下的權宜之舉,規模儀製,遠不能同新帝登基的盛典相提並論。
即便如此,那日來回跪拜周旋,折騰起人來也半點不含糊。
若是吳淳年歲尚幼,大可挑選輔政重臣,代為完成諸多儀式環節。
偏偏他年紀不上不下,尷尬得很,縱使一身病痛纏身,諸多流程也必須親自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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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後無論吳淳是手握實權重掌天下,還是淪為受人擺布的傀儡,白氏與崔氏都要保證這場登基大典,穩穩落地。
段曉棠腦中掠過林婉婉寄來家信裡,隱晦提及的一件小事。
約莫一月之前,莫陵遊就閉門稱病。
花果山已經庇佑不了他了。
他隻能把自己裝成一副無力理事的模樣,方能掙出一點騰挪轉圜的空間,太醫署一眾同僚輪番把脈,也看不出半點偽裝的痕跡。
吳淳的脈案,莫陵遊從頭到尾冇有經手過,內裡虛實一無所知。
貿然下一劑猛藥,縱然可以換來一時回光返照,可一旦失手,他根本承擔不起治死新帝的罪名。
所幸經過近一年的細心養護,吳淳的身體還算爭氣,硬生生撐完登基全部儀軌。
李子村離武功縣城並不遠,一眾人馬策馬疾馳,不多時就行至村口。
站在這片陌生鄉土之間,段曉棠舉目四望,四方風物大同小異。
範成明左右張望一圈,“老李的家宅,是哪一座?”
段曉棠輕輕搖頭:“我也不知道。”
二人正在村口躊躇,一隊背著背簍的孩童沿路經過,見到外來之人,不由得停下腳步,滿眼好奇打量過來,脆生生開口發問:“幾位郎君自何處而來,尋訪哪一戶人家?”
段曉棠心底暗笑,果真應了那句話,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
她翻身下馬,屈膝緩緩蹲下身,自腰間荷包裡摸出一把糖,攤在掌心,“我考你們一個問題,答得上來,這些糖就分給你們。”
領頭的童子望著那捧糖果,喉結不自覺滾動一下,鼓足勇氣:“郎君儘管出題。”
段曉棠唇角揚起淺淡笑意:“三才者,天地人,下一句是什麼?”
一眾孩童稍稍遲疑片刻,隨即齊齊朗聲應答:“三光者,日月星。”
聽見整齊的答複,段曉棠眼底露出幾分滿意,將手中糖果儘數交到領頭孩童手上,“拿去分了吧!”
孩子們歡天喜地,正要就地拆開分食,段曉棠順勢開口追問:“你們村裡的小學堂,往哪個方向走?”
數隻小手掌齊刷刷抬起來,指向同一個方位。
得到指引,段曉棠直起身,帶著眾人,循著孩童所指方向,往蒙正學堂行去。
秋收前後,小學堂循例停課休館,兩扇木門緊緊鎖閉。
透過窗欞的縫隙向內張望,桌椅板凳整齊排布,板麵邊角可見經年使用的磨損痕跡,足見平日裡學堂並未荒廢。
範成明實在琢磨不透,段曉棠大費周章繞道至此,不過是考問幾個垂髫稚子,再對著一間空無一人的屋子佇立觀望。
直到他移步到學堂門前,目光落在立在階前的石碑之上,方才恍然大悟,明白了此番奔波的緣由。
這座蒙正學堂,是段曉棠捐資修建,讓李子村的鄉野子弟得以讀書開蒙。
範成明抬手撣了撣衣袖沾染上的塵土,隨口說道:“我原先還以為,你會在此置辦大批田產。”
段曉棠緩緩吐出一口長氣,望著緊閉的學堂木門,聲音輕而沉靜:“十年樹木,百年樹人。”
範成明聽著隻覺玄奧難懂,他視線挪到碑文末尾的落款,饒有興致打聽:“這一篇碑記,你拿什麼換回來的?”
段曉棠淡淡道出當年那場交易的原委。
範成明輕嗤一聲,“段二啊段二,你怎麼總能拿不值錢的東西,換值錢的回來呢?”
段曉棠唇角漾開一抹淺淡柔和的笑意,“大抵,我遇上的都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