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5章腰疾微恙

林婉婉收斂笑意,正色問診:“腰痛發作多久了,痛感如何?”

尉遲野據實道來:“約莫七八日,平日策馬、拉弓、演武都無妨礙,清晨睡醒之後最為明顯,腰腹沉墜僵硬,轉身時隱隱刺痛,不算劇痛,反倒像蟻蟲啃咬,輕輕按揉片刻就能緩解。”

稍作停頓,他補充了一處關鍵細節:“每逢陰雨來臨之前,酸沉感會加重。”

近幾日天氣晴朗,他不曾放在心上,隻當是尋常疲累。

更久遠的事,他一時之間,記不起來。

久曆軍旅之人都清楚,軀體預判陰晴風雨,看似神奇,實則是舊疾勞損入絡,寒濕侵體的征兆,絕非好事。

蹊蹺的是,尉遲野腰腹從未受過外傷,冇有跌打舊患,憑空生出這般頑疾,實在反常。

真正促使尉遲野為了一點小毛病求醫的緣由則是,“今日和營中諸將比試,酣戰之際腰間驟然泛起一陣酸軟刺痛,險些落敗於人。”

他的語氣帶著幾分年輕人的倔強驕傲,刻意強調,第一,他是車輪戰。第二,他贏了!

他無比清楚,這一絲突如其來的隱痛,將來可能成為隱患。

武將一身本事全係體魄筋骨,腰腿之力更是根基,半點差錯都容不得,看似細微的小毛病,牽連的是他日後的前程。

林婉婉耐心聽完,追問細節:“此前可曾尋醫診脈,服藥調理?”

尉遲野略微遲疑,如實回道:“我曾和孫二隨口提過一句,他為我診過脈,未曾查出異樣,隻教了我幾式按摩舒緩的法子。”

林婉婉謹慎地問道:“他開了藥嗎?”

尉遲野答得乾脆利落,“冇有。”

末了,緩緩補了一句,“就算他開了,我也不能吃呀!”

先彆提湯藥苦澀難咽,兩人都信不過孫無咎三腳貓的醫術。

林婉婉不再多問,伸手搭在他的腕間,凝神調息,細細把脈。

片刻後收回手,語氣平靜:“寬衣,我看一看你的腰腹患處。”

尉遲野驟然瞳孔一縮,雙手下意識死死護住腰間腰帶,身軀緊繃,滿臉抗拒。

他隱隱生出幾分悔意,後悔方才特意指定林婉婉為自己看診。

林婉婉見他這般窘迫模樣,不禁失笑:“你怕什麼!”

我連你被揍成豬頭的樣子都見過,還介意區區一件上衣?

尉遲野倔強地繃著麵皮,“算了吧!”

尉遲榮連忙道:“八郎腰腹肌膚光潔,冇有任何傷疤印記。”

林婉婉耐心解釋一句,“尋常人看膚表、查傷疤,醫者看病灶、辨寒濕,側重點不同。”

她隨即給出折中方案,“那就讓虎子代為查驗吧!”

尉遲野抬眸看向一旁侍立的藥童,稍作斟酌,點頭應下:“也好。”

二人移步診室屏風之後,寬衣查驗。

片刻後,韋圖率先走出屏風,躬身垂首,恭敬回稟:“師叔祖,尉遲郎君腰腹膚表完好,無紅腫、無瘀斑、無破損,不見外傷痕跡。”

屏風之內,尉遲野剛剛套上外袍,聽到這話,直接探出半個身子,寬闊的胸膛大半外露,滿眼震驚:“你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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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曾細細打聽過林婉婉的年歲,隻隱約知曉年長自己些許,看樣貌不過雙十芳華,怎會有這般大的孫輩!

林婉婉眼底笑意淺淺,“我的輩分,超乎你的想象!”

尉遲榮連忙給犯了蠢的尉遲野找補,“是師門輩分!”

尉遲野恍然醒悟,訥訥應了一聲,“哦!”

說罷縮回屏風之內,默默整理衣衫。

林婉婉淡淡提醒:“彆急著穿整齊,待會還得脫。”

尉遲野全然不聽,抬手將肩上、腰間的扣襻一一係緊,穿戴得整整齊齊,端正坐回原位,姿態拘謹又認真。

尉遲野近來常駐長安,不曾出外行軍征戰,冇有風霜勞碌,冇有沙場勞損,腰疾非外力跌打所致,病根隻會藏在日常起居之中。

林婉婉徐徐開口追問:“你夜裡歇息在何處?”

尉遲野茫然應答,“自然是家裡。”

林婉婉不肯放過細節,“說得具體些,床、榻、炕,還是其他地方?”

尉遲野據實已告,“天涼睡床榻,天熱去廊下吹風。早年在莊子上時,直接睡在屋頂上,也是有的。”

林婉婉再問道:“平日操練大汗淋漓、沾水濕身之後,是否及時更衣擦拭?”

尉遲野語氣隨意,滿不在乎,“那多麻煩,吹一吹就乾了。”

林婉婉沉默片刻,緩緩道出症結:“你這是腎著之症。”

見尉遲野麵露茫然,她耐心拆解病況,“病位在腰府經絡,並非腎臟本體。寒濕侵絡,凝滯氣血,故而腰腹冷痛沉墜,時時僵硬發重,如同久坐冰水之上。逢陰雨天寒症狀加重,得溫熱舒緩痛感減輕,這是典型的寒濕腎著之象。”

“以後彆仗著自己身強體壯就貪涼露宿,衣衫浸濕之後,哪怕來不及更換衣物,也要及時擦乾,不能任由冷風吹。”

世家子弟,自幼養尊處優,起居冷暖都有家人悉心照料。

尉遲野若是個正常成長的世家公子,從小被人精心照料,他根本不可能因為貪涼就睡在地上,更不可能裹著汗濕的衣裳吹風。

他不拘小節,隻顧著眼前的快活,身邊的人要麼同樣不在乎,要麼管不住他。

久而久之,就積下了這般隱疾。

尉遲野尚不知曉,林婉婉已經將病因,怪罪到他的原生家庭和成長經曆上。

他隻驚訝,“就這麼點小事?”

林婉婉輕飄飄地說道:“事小,但你因此要付出的代價,可不小。”

她提筆落紙,寫下完整診療方案,“後續針灸通絡、艾灸驅寒、湯藥溫養,三者缺一不可。全程兩至三個療程,約莫一月方能徹底拔除寒濕,斷除病根。”

尉遲野頭皮發麻,滿心抗拒,抬手按住額頭,一臉苦色,“我不就貪涼了些嗎!”

一想到日日湯藥苦澀,針艾纏身,他隻覺麻煩至極。

林婉婉輕輕吐出一聲平淡鼻音,淡淡掃他一眼。

尉遲野莫名心頭一緊,好似憑空拖欠了巨額診金一般。

他愣怔半晌才猛然回神,自己不過預繳了掛號費,正經診療、湯藥尚未開始,何來虧欠之說?可窘迫心虛之感,卻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