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0章隱性標杆
段曉棠此番自前線折返長安,最要緊、最正經的幾件公務已儘數落定。
新帝登基大典落幕,朝堂人事更迭,戰後權責劃分塵埃落定,餘下的都是細碎善後與長線布局。
大典結束後,範成明主動接手了,吳越墓園的儀製整改修繕等一應瑣事。
段曉棠歸家匆匆用過膳食,稍作休整,前往左翊衛大營。
帥帳內,白秀然靜靜聽著段曉棠細細複盤郿縣戰局、屬地安撫與各方勢力異動。
段曉棠話音微頓,帶出幾分感慨:“方才接到前線戰報,封將軍巧用內應,裡應外合打開城門,我軍兵不血刃,再下兩城。”
不戰而屈人之兵,全城歸降,自然是最優解。
利弊相生,禍福相依。
這般大麵積納降,就地收編地方勢力,對白家在關中的絕對權威究竟是穩固還是隱患,尚且難言。
戰火徹底清剿過的地界,舊勢力被連根拔起。
儘數歸降的屬地,原有豪強、人脈、根基大多留存,隱患暗藏,糾葛叢生。
天下事,從來是一筆理不清的糊塗賬,不可能全部一殺了事。
白秀然身居長安中樞,消息渠道遠比身在前線的段曉棠更為靈通。
她淡淡開口提點,“近來有不少地方勢力,在長安暗中奔走疏通。”
她刻意眨了眨眼,用詞含糊隱晦,兩人心知肚明。
說白了,就是那些地方割據勢力,想要借此戰後變局,為自己謀求生路,博取功名權位。
陣前投降,功勞儘數記在段曉棠和右武衛名下。
眾所周知,他們在這方麵,堪稱“摳門”,隻覺得冇追究罪過,已是天大的善心。
若能提前在長安朝堂打通關節,攀附權貴,爭取到的名分與利益,截然不同。
除非全部起於底層,一方勢力想要紮根坐大,必然要吸納地方豪強、鄉紳望族,總能和長安的大小話事人,搭上關係。
白秀然眸光微沉,提前預警:“這幾日,定然會有人尋你說情,討要體麵。”
段曉棠指尖輕輕摩挲扇柄,唇角勾起一抹涼淡笑意:“事到如今,才想起臨時抱佛腳?”
縱使各方勢力在長安暗中媾和,達成默契,可前線戰事瞬息萬變,路途遙遠,通訊滯後,一旦消息未能及時傳遞,前線大軍已經推進開戰,一切斡旋都是空談。
這般變數,放在素來戰法靈動,不拘常理的右武衛身上,大概率會發生。
白秀然失笑道:“他們恐怕也冇想到,右武衛如此洶洶。”
段曉棠冷哼一聲,語氣帶著幾分銳利:“莫非他們是新近搬來關中,不知世事?”
不知道右武衛靠什麼起家的,還是對自己的實力,盲目自信?
所幸段曉棠從來不是一味貪功冒進、嗜戰好殺的莽夫,她心中自有大局權衡,利弊取舍。
能以和平方式安撫歸降,自然好過刀兵相向,血流成河。
下一瞬,她手腕輕揚,折扇“啪”地一聲利落展開,清風拂麵,眸光篤定,“這麼看來,我得尋呂大將軍借幾個人,撐一撐場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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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交涉,勢力談判,場合無外乎公衙論事,私宅密談。
段曉棠極不樂意將外人引入自己的私人領域,餘下的選擇就隻剩一個了。
右武衛主力儘數在外征戰,留守大營的隻有少量後勤雜役,氣場單薄,撐不起正式談判的威儀場麵,借調人手是必然。
正事商議完畢,二人並肩移步校場,巡查左翊衛士卒日常演武操練。
相較此前留守郿縣,少經整訓的隊伍,眼前兵馬精氣神、操練章法的確精進不少,肉眼可見規整有序。
白秀然依舊有頭疼的難題,“我讓盼兒教導麾下將官讀書識字,可他們實在魯鈍。”
如今隻要求將官修學進階,尚未推廣至全軍上下,就已然讓人滿心焦灼,若是全員普及,更是難如登天。
左翊衛的兵源素質低,以至於將官成色,良莠不齊。
遍數軍中,滿腹詩書的,一個冇有,大字不識一個的,一抓一大把。
段曉棠輕聲道:“讀書勸學,不能死逼硬學,你得讓他們知道,讀書的好處。”
白秀然舉一個鮮明的反麵例子,“何金少識漢字,算賬倒是靈光,這麼多年走南闖北也過來了。”
這甚至成為其他將官,推諉學習任務的絕佳借口。
何金那般出身,指望他熟讀漢人經史,簡直是妄想。
可身為軍中將領,若是連一封戰報都讀得磕磕絆絆,傳出去丟的是整個左翊衛的臉。
段曉棠冒壞水,“你對症下藥,不僅給他講栗特商人在契書上作假,還得說被對手利用文書漏洞構陷的官員,這不就成了嗎?”
以何金的經曆,同他說影響仕途,未必在意。
可他常年混跡胡商之間,對這類事定然不陌生,過往信任的合夥人和夥計,不可能再幫他看朝廷文書,一旦有人在其中搗鬼,影響自身利益,何金必然上心。
白秀然微微頷首,默默記下這則法子,隨即又帶著幾分任性氣惱歎道:“氣急了,我都想尋蓮花,借她兩個兄弟來念念經。”
右武衛給敵人、俘虜念經,消解戾氣。
白秀然卻想用在自己麾下將士身上,可想而知被逼到什麼份上了。
段曉棠調侃道:“相家子弟前程坦蕩,適齡者儘數履職,哪裡還有閒散子弟,供你借調?”
相家子弟有光輝的前程,拖後腿的卻是他們聞者傷心見者流淚的培養效率。
白秀然如此“痛苦”,但左翊衛的改製,卻是一路向好。
白家率軍挺進關中的過程中,吸納收編了不少義軍兵卒,其中大半之人隻是改換軍籍名頭,在各營混吃混喝,虛耗糧餉,得過且過。
這些人始終跨不過營門桎梏,去往曲江池。
這是考量各軍綜合實力的隱性標杆。
跨不過這道門檻,永遠隻能淪為末流雜牌,難登大雅之堂。
段曉棠在長安盤桓三日,一應應酬、會麵、觀望儘數了結。
見罷了各色人情冷暖,看遍了朝堂市井熱鬨紛擾,她不再逗留,帶著範成明整裝啟程,折返前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