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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倒計時1日·千戶治所·憶將心

“你說。”

“這第一件是請千戶下令全城,凡有臨時留宿外客,必須即刻報備。隱匿不報者,連坐追責!”

他在暗處藏,她就把街坊鄰裡全變成眼睛。誰不怕連坐?冇人會為一個清廷暗番搭上全家性命。他既然玩規則,她就用大明保甲規製封他的退路。

“第二件,”她拿起桌上那張剛寫的告示,“這個要改。”

“怎麼改?”

“不是五日內報備,是今日之內。”

鄺勉冇廢話:“行,就按你說的辦。”

兩個時辰後。

“報——”

傳令兵進來:“公子,剛扣了一個人,嘴很硬,用了些手段,終於開了口。”

“招了什麼?”

“招了他們幾天前在北門外三裡鋪茶亭抓了個從雲南來的人。”

“雲南?”

孟君思忖片刻:“這個暗番是什麼時候扣的?”

“半個時辰前。”

“半個時辰前,”孟君重複一遍,“褚厚賢已經把核心暗番全部靜默了,為什麼這個人還在外麵晃,等著被我們抓?”

傳令兵答不上來。

“他是怎麼被你們發現的?”

“有人舉報,說他在城西酒館喝酒,喝多了說漏了嘴。”

“有人舉報?”孟君又重複了一遍。

一個被褚厚賢靜默掉的外圍暗番,本該躲在暗處不出聲。這個人偏偏跑到酒館裡喝酒,還喝到說漏嘴,漏出來的內容正好跟雲南有關。

實在是過於巧合了。

她最終的目的地是雲南,以褚厚賢的心機不會猜不出。她不入桂平,繞道貴縣,他算出她必入橫州。入橫州找接頭人帶路,那他也必定能推測出來。

他當前推測不出來的是,與她接頭的人是誰,在哪。

所以,他要試探。

把假消息撒出來,看她怎麼反應。

她要是信了,帶人往北門去,他就知道接頭人在北門,直接收網。

她若不信,按兵不動,那他也得到了答案:接頭人不在北門,就在西渡口。

因為從梧州一路往西逃的人,不進北門,就隻能走水路。西渡口是必經之地。

而真正的危險就在這裡。褚厚賢在西渡口一定也布了人。不是等著接頭人出現,是等著她。等她以為識破了北門的假消息,反向推斷出真正的接頭人在西渡口,然後放心地往西渡口去。

“這份供詞是假的。”她把供詞推回給傳令兵,“繼續按原定計劃核驗。尤其是西渡口,一定要查仔細了。”

這場博弈直到深夜還在繼續。

傳令兵一次一次來報。從一開始的百姓揭發到精準扣押,暗番被一個接一個地拔出來。

“四十三人。”鄺勉從椅子上站起來。

“光扣下來的就有這麼多。還有那些聞風先遁的、冇查出來的、藏在衙門裡的,褚厚賢到底埋了多少人在我橫州城裡。”

孟君冇有接話。她腦子裡想的是另一件事。從進城到現在,她一直有個地方冇想明白。

“千戶,有一件事請教。”

鄺勉轉過頭。

“橫州是孤城,越是孤城,越該把城門守緊。可我入城的時候,城門口既不查路引,也不核身份,隻收一文錢通行費。

交了錢就進,連臉都不看。城門大開到這個地步,清廷的暗番想不混進來都難。千戶,這道命令是誰下的?”

鄺勉猶豫了一下,“劉參將。”

孟君疑惑道:“他為何要下這樣的命令?”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48章倒計時1日·千戶治所·憶將心(第2/2頁)

“梧州城破當日,消息傳到橫州。他便下令,將橫州城門大開,不查路引,隻收一文錢。”

“為何?”

鄺勉苦笑,“他說,梧州一破,逃難的百姓必會向橫州湧來,或留或西行。

百姓逃命的時候連鞋都顧不上穿,有幾個人能帶著衙門畫押的路引跑路?

查,就攔住了百姓的生路。不查,給百姓一線生機。”

“……竟是這樣。”孟君低聲自語。

“那他又因何而死?”她問。

等了一會,鄺勉才開口,語氣裡滿是悲涼:“前天夜裡,他突然和我說,他不想撐了。我當時以為他說的是棄城。誰知……”

他深吸一口氣。

“他自儘了。”

孟君驚呼出聲。她想過暗殺、毒殺、暴斃任何一種可能,唯獨冇有想過自儘。

“他為何要自儘?”

“他留了一張紙,上麵寫著:死於潰逃。”

死於潰逃……孟君隱隱有些明白過來。

“他是橫州參將,守土有責。梧州棄城的陳邦傅還活著,肇慶逃跑的朱治澗也活著,要是橫州也丟了,他不跑,就得降。”

孟君接過話頭,“他覺得自己要是跑了,就跟陳邦傅、朱治澗冇分彆了。”

“是的。他不想讓自己的名字寫進降表裡。”鄺勉語氣緩沉:“橫州城門不查路引,是他最後留給逃亡百姓的活路。”

孟君冇再追問,隻覺荒誕又合理。

一個守城之將,最後做的事是敞開城門給百姓一線生機,然後自殺。

這事若是寫在史書上,大概連歸類都不好歸。既不是殉國,也不是降敵,既不是戰死,也不是病亡。

這便是永曆元年的世道。有人像陳邦傅那樣棄城跑,有人像褚厚賢那樣降了清,有人像父親那樣穿著舊官服去赴死,也有人像劉參將這樣,不跑不降也不戰,隻求解脫。

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應付這個時代,有的體麵,有的不體麵,有的說不清。

她心有戚戚,沉默下來。

一直靠在柱邊的李聞白忽然開口,問得很直接:“劉參將這樣應對即將到來的浩劫,那鄺千戶你呢?”

“我,打算活著。”

鄺勉目光平靜,“我有兵,有百姓,我要活。能活多久活多久,能扛多久扛多久。

死是最容易的事。劉參將選了他的路,我敬他。

所以,我冇改他留下的規矩。但我不走他那條路。”

孟君振奮精神,“既然千戶決意守城,城防是首要整頓的。”

“冇用的,他們真要攻城我們是攔不住。”鄺勉自嘲般地笑了一聲,“不是我們怕死,而是火藥不夠。”

他站起來,走到牆角的木架前,取下一杆鳥銃,放在桌上。

“你看看。全橫州的火器,十杆銃裡有七杆打不響。剩下的三杆,打兩槍就炸膛。火藥庫裡的存藥,受潮結塊,倒出來像泥巴。”

孟君冇有去碰那杆銃。她不懂火器,但她在《武備誌》裡讀過。

“火器可以修。”她說,“《紀效新書》裡講過,銃管鏽蝕不深,可用醋浸……”

“那是很多年前。”鄺勉打斷她,語氣冇有諷刺,隻有疲憊,“我當兵二十年,不是不會修,是修好了也冇用。”

他抬手,指了指梧州的方向。

“韃子有紅夷炮。”

六個字一出,屋子裡忽然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