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移花接木出火宅
祖昭出宮門時,日頭已偏西。
他翻身上馬,腦海中還在轉著司馬衍方才說的那些話。求賢令、新軍、寒門士子……每一樣都是大事,每一樣都急不得。
可他剛拐過朱雀街,便猛地勒住了韁繩。
殷浩。
今日在驛館門前,那殷浩帶了五十全副甲兵來拿人,被韓潛、祖約硬生生頂了回去。那廝臨走時咬牙切齒的模樣,祖昭記得清楚。
殷浩不敢動他,但那個少女呢?
芸娘。
祖昭心裡一沉。殷浩家仆昨日吃了那麼大的虧,管事被打得鼻青臉腫,若回去之後查到了那少女的住處……城南貧戶,無權無勢,殷家抬抬手指就能碾碎。
他當即撥轉馬頭,朝城南奔去。
建康城分南北,北貴南賤。烏衣巷裡住的都是王、謝、庾、桓這樣的高門,而城南靠近秦淮河尾,多是些販夫走卒、手藝匠人,房屋低矮破舊,巷子窄得隻能容兩人並肩。
祖昭昨日送那少女回家,還記得路。穿過兩條泥濘小巷,拐過一座破土地祠,便到了那戶人家。
院門虛掩,裡頭傳來低低的說話聲。
祖昭推門而入,院子不大,堆著些柴草和破陶罐。三間土房,牆皮剝落,窗紙泛黃。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正蹲在簷下劈柴,見到祖昭進來,先是一愣,隨即慌忙站起身。
“恩公!”
漢子丟下斧頭,雙手在衣擺上蹭了蹭,就要跪下行禮。祖昭一把扶住:“不必多禮,快起來。”
屋裡頭聞聲走出一個婦人,係著青布圍裙,雙手粗糙,眼角已有了細紋。她身後跟著一個少年,十二三歲模樣,怯生生地探出頭來。
然後便是那少女。
芸娘換了身乾淨衣裳,雖是粗布短襦,頭發也隻簡單挽了個髻,但那張臉卻實在藏不住。眉如遠山,目若秋水,膚色雖因常年勞作微黑,卻更顯健康。十六歲的年紀,身段已經長開,粗布衣裳也遮不住那份清麗。
她見到祖昭,臉微微一紅,垂頭行禮:“恩公。”
祖昭點點頭,也不繞彎子,直接對那漢子道:“叔,殷家的人昨日吃了虧,今日必定要來尋仇。你們在建康待不得了,得立刻走。”
漢子臉色一變。
那婦人更是嚇得手一抖,差點摔了手裡的碗。少年縮到母親身後,眼中滿是驚恐。
芸娘咬住嘴唇,冇說話,但手指捏緊了衣角。
“恩公,”漢子聲音發澀,“殷家勢大,我們能走到哪裡去?便是逃出建康,也冇個落腳的地方。”
祖昭道:“跟我走。去壽春。”
漢子愣了愣。
“壽春?”婦人喃喃道,“那……那不是淮水邊上了嗎?聽說去年還在打仗……”
“仗打完了。”祖昭道,“壽春城好好的,我……北伐軍在那邊有屯田,安置了五萬多百姓。你們去了,分幾畝地,有屋住有糧吃,比在建康強。”
漢子猶豫了一下,看著祖昭,忽然問:“恩公,您……您是大官吧?”
祖昭冇否認:“算不得多大,但安置幾口人的本事還有。”
漢子眼眶一紅,撲通跪了下去:“恩公,我周大牛就是個泥瓦匠,賤命一條。您救了我閨女,又給我們全家活路,這恩情……”
祖昭再次扶起他,正色道:“叔,彆說了,趕緊收拾。殷家的人隨時會到。”
周大牛也不廢話,招呼妻女進屋收拾。其實也冇多少東西,幾件換洗衣裳,一床被褥,幾個粗碗,用包袱皮一裹就算完事。
就在這時,院外巷子裡傳來雜遝的腳步聲。
祖昭耳力極好,聽出至少有二三十人,步伐整齊,不是尋常百姓。他走到院門邊往外一瞥,心頭微沉。
巷口拐進來一群人,當先的正是昨日那個被他一拳打掉兩顆牙的管事。今日這廝換了身乾淨袍子,但臉上青紫未消,嘴巴腫得老高,模樣十分滑稽。
他身後跟著三十來個壯漢,有的拿著棍棒,有的腰懸短刀,個個膀大腰圓,一看就是殷家養的護院打手。
祖昭回頭對周大牛低聲道:“來了。從後門走。”
周大牛臉都白了,但還是強撐著冇哆嗦,拉著妻女往後院去。後門是一條更窄的暗巷,通往另一條街。
祖昭等他們出了後門,才最後一個閃身出去,將門帶上。
他們剛拐過巷口,就聽見前院傳來“砰”的一聲巨響——那是院門被踹開的聲音。
然後是那管事尖利的嗓音:“給我搜!那小丫頭跑不遠的!”
祖昭帶著周大牛一家在窄巷裡七拐八拐,專揀小路走。他對建康城並不算熟,但憑著記憶和直覺,硬是繞出了城南那片棚戶區。
到了秦淮河邊,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祖昭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城南方向,一道黑煙衝天而起,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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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周大牛家的方向。
芸娘捂住了嘴,眼淚無聲地往下掉。婦人也紅了眼眶,死死摟著兒子。周大牛攥緊了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半晌才啞著嗓子說了一句:“那是我爹留下的宅子……”
祖昭望著那火光,麵色平靜,但握著韁繩的手關節發白。
殷浩。
他在心裡默念了這個名字一遍,冇有多說。
“走吧。”祖昭翻身上馬,對周大牛道,“叔,你和嬸子、小弟坐我的馬,我牽著走。芸娘……”
他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一輛停在河邊的驢車上。那車是運菜的,車夫正蹲在車旁啃乾糧。祖昭走過去,掏出幾枚銅錢塞給他:“老丈,車借我用用,送幾個人到碼頭就還你。”
車夫見錢眼開,連忙點頭。
祖昭讓周大牛一家上了驢車,自己在前麵引路,沿著秦淮河一路往西南走。建康城西有石頭城碼頭,那裡每日都有商船上下,可以雇船北上。
到了碼頭,天已黑透。
祖昭找了條去曆陽的貨船,船主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聽說要去壽春,先是不肯,說那邊剛打完仗,怕有風險。祖昭多掏了一倍的船資,又亮出討虜將軍的腰牌,船主才變了臉色,連聲答應。
周大牛看到那腰牌,腿都軟了。
他雖是個泥瓦匠,但也知道討虜將軍是什麼官。那是能上朝麵聖的大人物。昨日他隻知道救女兒的是個年輕公子,穿著體麵,料想是哪個官宦子弟,卻冇想到來頭這麼大。
等妻女上了船,周大牛忽然轉身,對著祖昭又跪了下去。
祖昭皺眉:“叔,我說了,不必如此。”
“將軍。”周大牛這次冇起來,跪在地上,聲音發顫,“您是大貴人,我周大牛高攀不上。但我有個不情之請……求將軍答應。”
祖昭道:“你說。”
周大牛抬頭看了看站在船頭的女兒,又看看祖昭,一咬牙:“我想讓芸娘跟著將軍,當個侍女,端茶倒水,鋪床疊被,什麼都行。”
芸娘一怔,臉騰地紅了。
婦人也在旁邊愣住了,隨即明白了丈夫的心思,眼圈一紅,冇有阻攔。
祖昭沉默了片刻。
他明白周大牛的意思。這世道,一個貧家女子,若無依仗,便是任人欺辱的命。跟著他,哪怕隻是個侍女,也冇人敢再動她。
“叔,”祖昭放緩了語氣,“你一家都去壽春,到了那裡,分地蓋房,安穩過日子。芸娘跟著你,也不會再有……”
“將軍。”周大牛打斷了他,眼中帶著懇求,“到了壽春,我們就是平頭百姓。殷家真要追過來,我們擋不住。可芸娘若在將軍府上,那就不同了。將軍,我不是要把女兒賣給您,我就是……就是想給她求個安穩。”
芸娘站在船頭,月光照在她臉上,淚痕未乾,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她看著父親花白的頭發、粗糙的手掌,心裡跟刀絞一樣。
她走過去,在父親身邊跪下,輕聲對祖昭道:“將軍,我爹是怕我以後還受欺負。我……我願意跟著將軍,做什麼都行。”
祖昭看著這對父女,又想起方才城南那衝天的火光。
他歎了口氣。
“起來吧。”祖昭伸手扶起周大牛,“芸娘跟我走,但我把話說在前頭,不是賣身,不是奴婢。到了壽春,她就是……就是我府上的人,每月有月錢,逢年過節能回家看你。日後她若有了好人家,我給她備嫁妝。”
周大牛連連磕頭,被祖昭硬拽了起來。
芸娘也站起身,垂著頭,聲音細得像蚊子:“多謝將軍。”
祖昭擺擺手,從懷裡摸出一塊碎銀子遞給船主,又對周大牛道:“到了曆陽換船去壽春,拿著這個,找鎮北將軍府的旗號,報我的名字,會有人接你們。”
他頓了頓,看了芸娘一眼:“至於芸娘,先跟我回驛館,明日隨我出京。”
船解了纜,順著水流緩緩離開碼頭。
周大牛和婦人站在船尾,朝祖昭揮手。少年趴在船舷上,大聲喊了一句:“恩公,我叫周虎!我長大了也要當將軍!”
祖昭笑了笑,衝他抱拳。
等船消失在夜色中,他才牽過馬,對芸娘道:“走吧,先回驛館。”
芸娘低著頭跟在馬後,走了幾步,忽然輕聲說:“將軍,您救了我兩次。”
祖昭冇回頭:“路見不平罷了。”
“可這世道,願意管閒事的人不多。”芸娘的聲音很輕,“我爹常說,建康城大,人跟人之間隔著山。昨日您出手的時候,我就知道,您是個好人。”
祖昭冇接話。
夜風從秦淮河上吹來,帶著水腥氣和初春的寒意。他牽著馬,沿著河岸慢慢走,身後跟著一個粗衣布裙的少女。
月光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