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石城烽火照江紅
武昌,征西將軍府。
庾亮獨坐書房,已經整整一日一夜不曾進食。案上堆著三道軍報。第一道,邾城陷落。第二道,毛寶、樊峻突圍至江邊,無船可渡,六千將士儘溺於江。第三道,夔安已進據胡亭,兵鋒直指江夏,義陽將軍黃衝、義陽太守鄭進望風而降。
書童端來的飯菜熱了三次,又原樣端走了三次。冇有人敢勸。
庾亮的手按在軍報上,指節泛白。毛寶。他跟了自己多少年?從溫嶠的參軍開始,平蘇峻、定郭默,每一仗都衝在最前麵。自己把他從廬江太守提拔到交州刺史,把邾城交給他,是因為信他。可自己給了他什麼?一座孤城,一萬人,一封始終冇有發出的援軍令。
“將軍。”王愆期推門而入,聲音壓得極低,“細作傳回消息。夔安的前鋒已過江夏,距石城不到百裡。李陽在石城隻有三千守軍。”
庾亮緩緩抬起頭。他的眼眶深陷,胡茬冒出來,原本清臒的麵孔如今像一尊被抽去精氣的蠟像。但他開口時,聲音仍穩住了。
“召諸將議事。”
征西將軍府正廳,燈火通明。
庾亮踞坐主位,身披素袍,腰係麻繩。他在為毛寶服喪。堂下,王愆期、庾翼、桓宣、陶稱、陳囂等文武分列兩側。庾翼今年剛加輔國將軍,轉南蠻校尉,假節領南郡太守,鎮守江陵。他是庾亮的胞弟,也是庾亮最倚重的人之一。
“邾城之敗,罪在本將軍。”庾亮的聲音沙啞,卻一字一頓,“毛寶求救,本將軍以城堅不救。六千將士溺於江,罪在本將軍。”
堂中鴉雀無聲。
王愆期抱拳道:“將軍,當務之急是擋住夔安。趙軍已過江夏,距石城不足百裡。石城若失,夔安便可沿漢水北上,直插襄陽。到那時,整個荊襄防線都將動搖。”
庾亮站起身,走到輿圖前。他的手指落在石城的位置上。石城在竟陵郡境內,扼漢水要衝,是荊襄防線的咽喉。夔安拿下邾城後乘勝西進,第一個要啃的便是這塊骨頭。
“竟陵太守李陽,在石城有多少人?”
“三千。”王愆期道,“但李陽是宿將,當年隨陶侃平定郭默,以善守著稱。”
庾亮沉默了一瞬。“三千對五萬。能守多久?”
冇有人回答。
庾冰出列,抱拳道:“兄長,末將願率江陵之兵北上,增援石城。”
庾亮搖頭。“你的兵不能動。夔安圍石城,未必是真要啃下那塊骨頭。他更可能是圍點打援。你從江陵北上,正中他的下懷。”
“可是——”
“石城要救,但不是硬碰硬地救。”庾亮的目光在輿圖上移動,從江陵到石城,從石城到襄陽,從襄陽到武昌,“李陽善守,石城雖小,城牆堅固。隻要糧草箭矢充足,夔安急切間未必能下。”
他轉向庾翼。
“稚恭,本將軍給你三千人。你的任務不是與夔安正麵交戰,而是將糧草、箭矢、藥材運進石城。走水路,走山路,走夔安想不到的路。隻要物資能進石城,李陽便能多撐一日。多撐一日,夔安的銳氣便消磨一分。”
庾翼抱拳:“末將領命。”
庾亮又轉向桓宣。“桓將軍,你率襄陽之兵南下,沿漢水布防。若夔安繞過石城北上,你便攔在漢水南岸,不許他渡過漢水一步。”
桓宣抱拳:“末將領命。”
庾亮環顧堂中諸將,最後看向王愆期。“傳本將軍令。荊襄諸郡,各抽精兵,向武昌集結。另,即刻擬表,上奏建康。邾城之敗,罪在庾亮。亮自請貶官三等,以白衣領征西將軍職,戴罪立功。”
王愆期欲言又止,終究還是躬身應下。
鹹康五年九月,夔安率五萬主力進圍石城。
石城坐落在漢水東岸,城周三裡,城牆高不過兩丈。城中守軍三千,守將是竟陵太守李陽。李陽年過五十,麵容黝黑,胡須花白。從軍三十年,打過大大小小數十仗,最擅長的便是守城。陶侃在世時曾讚他“守如磐石,撼之不動”。
夔安將五萬大軍分作三營,從東、南、北三麵合圍石城,隻留西麵臨漢水的一麵。不是網開一麵,是漢水對岸便是晉軍的地盤,李陽若敢棄城渡水,趙軍的弓弩手便能在水麵上將他射成刺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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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城第一日,趙軍在東門外築起土山,架設投石機,晝夜不歇地向城中拋擲石塊。石城的城牆被砸出數道裂縫,東南角塌了一段,李陽親率死士連夜用木料土石堵住。
圍城第三日,趙軍在南門外挖掘地道。李陽命人在城內沿城牆挖了一道深溝,溝中置大甕,甕口蒙皮。盲人坐於甕旁,以耳貼皮,聽地底動靜。趙軍的地道剛挖到城牆根下,李陽便命人從城內灌水,將地道中的趙卒活活淹死。
圍城第五日,趙軍在北門外架起雲梯,蜂擁而上。李陽命人將大鍋架在城頭,鍋中熬煮糞汁,沸騰後兜頭潑下。雲梯上的趙卒被燙得皮開肉綻,慘叫著墜下城去。城下堆積的屍首已來不及掩埋,秋日的陽光下,腐臭彌漫數裡。
夔安坐於中軍大帳,麵前擺著石城的地形圖。攻城五日,折損近千,石城巋然不動。他不急。五萬大軍圍一座三千人的小城,糧草充足,時間在他這邊。李陽再能守,城中的糧食總有吃完的一天,箭矢總有射光的一天。
“傳令。”夔安放下炭筆,“三營輪流攻城,晝夜不歇。不必強攻,隻耗他的箭矢,磨他的精神。”
裨將領命而去。
夔安端起茶盞,慢慢飲了一口。石城隻是他南征路上的一塊石頭。啃得下來固然好,啃不下來也無妨。他真正的目標從來不是一座小小的石城,而是讓庾亮在整個荊襄防線上疲於奔命。等庾亮的兵調疲了,糧耗儘了,那才是他真正動手的時候。
同一時刻,江陵。
庾翼站在碼頭上,看著最後一批糧草裝船。三千人,一百艘小船,滿載糧草、箭矢、藥材、布匹。他冇有走大路。大路必然被趙軍的斥候盯著。他走的是水路。從江陵沿漢水支流北上,繞到石城以西,再尋機將物資運進城。這條路繞了遠,多走三天,但安全。
“將軍,船已裝完。”
庾翼登上為首的那艘船。秋日的江風吹動他的戰袍,他望著北方的天際,石城的方向。兄長把救石城的任務交給他,不是讓他去拚命,是讓他去撐住。撐到夔安的銳氣耗儘,撐到荊襄諸郡的援兵集結完畢,撐到冬天來臨、趙軍不得不退。他握緊劍柄。
“出發。”
一百艘小船在暮色中駛離江陵碼頭,沿漢水支流向北。船上不舉火,槳聲輕緩,像一條沉默的水蛇,在夜色中向北蜿蜒。
同一時刻,石城。
李陽站在城頭,望著城外連綿不絕的趙軍營火。火光映紅了半邊天,像一條火龍將石城團團圍住。城中的糧食還能撐半個月。箭矢已消耗過半。城牆東南角的裂縫雖已堵住,但若趙軍再集中投石機轟擊,未必撐得住第二輪。
副將孫成按刀立在他身旁,低聲道:“李太守,援軍……會來嗎?”
李陽冇有回答。他想起毛寶。毛寶守邾城時,也在等援軍。等了二十日,等到城破人亡,等到六千將士溺死於長江,庾亮的援軍始終冇有來。
“本將不知道援軍會不會來。”李陽的聲音蒼老而平靜,“但本將知道一件事,要想活命,就要死守。”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城頭上每一張被火光映紅的麵孔。那些麵孔年輕而疲憊,眼睛裡布滿血絲,但握著刀槍的手冇有抖。
“弟兄們!趙軍圍城五日,折損千人。他們怕了!他們不敢硬攻,隻敢拿投石機遠遠地砸。他們以為,砸上十天半月,咱們便會開城投降。”他抬手指向城外那片火海,“讓他們砸!石城的城牆倒了,本將用身體堵!本將倒了,你們堵!隻要石城還有一個人站著,趙軍的馬蹄便休想踏過這道城牆!”
城頭上三千守軍齊齊拔刀,刀光如雪。
“死守!”
“死守!”
聲浪震得城磚上的塵土簌簌而落,驚起城外林中幾隻夜鴉,撲棱著翅膀飛入夜空。夔安在帳中聽見那陣聲浪,放下茶盞,沉默了一瞬。
“李陽。”他念出這個名字,老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是條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