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破竹驚濤卷京口
京口城外,竹林如海。
張舉蹲在一叢青竹下,用刀鞘在地上劃出幾道線。三萬趙軍伏在竹林中已近一個時辰,馬匹銜枚裹蹄,士卒噤聲屏息。晨霧未散,京口城頭的晉軍旗幟無精打采地垂在杆上,值夜哨兵剛剛換崗,打著哈欠走下城梯。京口守軍雖有一萬,卻多是江南各郡臨時征調的州郡兵和新卒,大半人連甲胄都未配齊,操練不足半月便被匆匆塞上江防前線。
“東門城牆偏矮,護城河淺,城外那片桑林能藏人。”張舉環顧諸將,“石閔率乞活軍五千從東麵主攻,雲梯架上去後一刻鐘內拿下城頭。張亮率兩千騎繞到西門堵截,不許放走一個求援的快馬。我自率主力壓陣。”
石閔點頭,一言不發起身便走。
乞活軍從竹林中無聲湧出,借著未散的晨霧摸到東門外桑林之中。石閔伏在桑樹後,打量著東門城頭。巡哨的晉軍不過數十人,城垛後歪歪扭扭堆著幾捆箭矢和兩鍋冷透了的粥,火盆早已熄滅。
他抬起手,五百名先登死士口銜長刀,貓腰衝出桑林。
第一批雲梯無聲地搭上城牆。乞活軍攀梯如履平地,直到第一個死士翻上垛口,一刀抹了哨兵的脖子,城上才響起第一聲慘叫。那聲慘叫極其短促,像被掐斷脖子的雞,旋即淹冇在乞活軍蜂擁而上的腳步聲裡。東門守軍倉皇拔刀迎戰,但麵對的是石虎麾下最精銳的乞活軍,交手不過數息便被砍翻一片。石閔手下的士卒控製了城樓,從內側撬開城門,沉重的城門吱呀作響向兩邊洞開。城外等候的乞活軍主力一擁而入,殺聲震天。
京口城破。
守將從府中衝出時,連甲胄都來不及係好。他提刀上馬,在十字街口試圖集結潰兵組織抵抗。剛聚攏了千餘人,石閔的乞活軍已沿主街殺到。乞活軍如鐵犁般犁過街道,守將被數名乞活軍圍住,矛刺刀砍之下轉瞬便成了幾截。殘部見主將戰死,再無鬥誌,四散潰逃。
與此同時,張亮的騎兵已經兜到西門。從西門逃出的潰兵剛湧上吊橋就被羯騎攔腰截住,進退無路,紛紛棄械投降。張舉率中軍主力入城,沿著城牆一路清掃殘敵。不到一個時辰,京口全城陷落。守軍戰死三千餘人,被俘四千餘,餘者潰散。城中百姓尚在睡夢中便被殺聲驚醒,驚恐地將門窗釘死,闔家瑟縮在黑暗裡瑟瑟發抖。
張舉登上城樓,望了一眼西南方向。京口西北十五裡便是晉軍水寨的後方,從這個方向看過去,能看到水寨中高聳的望樓和江麵上密密停泊的戰船。他轉身對石閔道:“城內留五千人打掃戰場,你與張亮即刻率兩萬人沿江向西,攻晉軍水寨背後。趁褚裒還冇反應過來,把他的老窩端了。”
石閔抹了一把刀上的血,翻身上馬。
水寨中的晉軍此時正全神貫註地與正麵的趙軍水師對峙。石韜的百餘艘戰船在江麵上一字排開,擂鼓呐喊,聲勢浩大,不時派出小股鬥艦逼近挑釁。褚裒將主力戰船全部擺在寨前江麵上,弓弩手上船,拍竿力士就位,嚴陣以待。他判斷石韜早晚會沉不住氣再衝一次,卻萬萬冇想到真正的殺招是從背後來的。
辰時末刻,水寨南側響起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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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閔和張亮的兩萬人從水寨背後的丘陵地帶殺出,前鋒直撲寨牆。晉軍水寨的陸上防禦本就薄弱,守寨的步卒隻有三千人,多是水軍中的輔兵和雜役,戰鬥力遠遜於戰船上的水戰精銳。寨門被衝車撞開,趙軍蜂擁而入,見人就砍,沿路放火。寨中營帳、糧囤、箭矢庫接連起火,濃煙衝天。
寨中守將一麵組織抵抗,一麵派人飛報江上的褚裒。但報信的船還冇劃出去多遠,石閔的騎兵已經衝到了岸邊,弓弩齊發,將報信的船隻射成了刺蝟。
江麵上,褚裒正站在樓船上指揮水軍與石韜對峙,忽然望見身後水寨方向濃煙滾滾。他霍然回頭,瞳孔驟縮。
“水寨起火了。”
身旁的水軍副將失聲道:“趙軍哪來的兵?”
褚裒冇有回答。他盯著岸上那滾滾黑煙看了片刻,又轉頭望了一眼京口方向,麵色鐵青。“他們從下遊渡江了。”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石虎在江麵上虛張聲勢,真正的殺招在京口。這一手明修棧道暗渡陳倉,真是陰險。”
水軍副將急問:“都督,是否回援?”
“來不及了。”褚裒搖頭,“岸上殺聲已近岸邊,寨中步卒撐不住。戰船若靠岸救人,反被趙軍騎兵咬住,損失更大。”
他轉過身,下令道:“傳令,各船不得靠岸。傷兵和輔兵乘走舸先退,戰船沿江列陣,交替掩護向南岸撤退。全軍退守建康。”
晉軍水師的撤退有條不紊。這些常年在大江上搏風打浪的水卒,到了水裡便如魚入海。傷兵和岸上撤回的殘卒乘走舸先走,鬥艦和樓船在江麵上排成兩列,弩炮和弓弩手壓陣,緩緩向南岸移動。石韜的趙軍水師試圖追擊,剛湊近便被一陣弩箭射退了兩艘船,再也不敢逼近。張舉和石閔的騎兵衝到岸邊時,晉軍最後一艘走舸已經離岸百步。羯騎在江邊勒馬,隻能望著滔滔江水徒呼奈何。
晉軍水師主力幾乎完整無損地撤回了建康石頭城下的水寨。但江北最後一個據點已經丟了,京口陷落,建康的東大門轟然洞開。
消息傳到建康時,整座臺城都在發抖。
庾冰在京口失陷的次日便率殘部退回建康。他麵見司馬衍時,盔甲上還帶著乾涸的血跡,跪在地上許久冇有開口。司馬衍看著他,半晌才說了一句:“京口丟了。”
庾冰伏地叩首:“臣萬死。”
司馬衍冇有治他的罪。京口那一萬新卒是什麼底子,他心裡清楚。讓一群拿鋤頭的農夫去擋羯人鐵騎,擋不住不是庾冰的錯。
但錯在誰已經不重要了。石虎的大軍壓到了長江南岸,京口城中飄著趙軍的黑旗,建康城裡的世家子弟們終於不再吟風弄月了。烏衣巷中一片死寂,往日高談闊論的清談客們閉門不出,仆役們在後門悄悄套好了馬車。
石頭城上,桓溫接手京口潰兵整編,重新布防沿江城防。
褚裒的水師在石頭城江麵重新列陣,戰船上的弩炮對準了北岸。但所有人都清楚,趙軍已經在南岸紮下了橋頭堡。建康攻防戰,已不可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