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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天子一怒朝堂驚

十月末,建康臺城。

自庾冰年初推行新政以來,朝堂風氣確實為之一變。考課不再以“稱職”二字塞責,各曹尚書奏事須列實務數據。裁汰的冗吏不下百人,新拔擢的寒門士子開始在各曹嶄露頭角。清查隱匿戶口觸及了江南士族的錢袋子,怨聲載道,但在司馬衍的力挺和謝裒的配合下,各項新政還是一步步推了下去。

然而朝堂上的矛盾從未真正消除,隻是被壓在了冰麵之下。

三月的時候,皇後杜陵陽病逝。杜皇後年僅二十一歲,去歲石虎南侵時她隨駕困守臺城,驚懼交加,身子便垮了大半。開春後一場風寒轉為肺疾,太醫束手無策,拖到三月初便撒手而去。司馬衍與杜陵陽少年夫妻,情深義重,喪妻之後整整一月不曾臨朝。待他重新坐到禦座上時,群臣發現這位少年天子似乎變了個人——他不再像從前那樣溫言詢問、耐心傾聽,批閱奏疏時筆鋒又重又急,處理政事的手段也日益淩厲。有時候他一日之內連罷數名官員,有時候他在朝會上盯著某個大臣不說話,眼神冷得讓人脊背發涼。

他把所有的悲痛都壓在了案頭的奏疏裡。庾冰勸過他節哀,司馬衍卻說:“卿辦好新政,便是替朕分憂了。”

這天早朝,太極殿中炭火燒得正旺。

司馬衍坐在禦座上,麵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但眼窩仍微微凹陷。他翻看著案頭幾份奏疏,眉頭越皺越緊。這幾份奏疏是周閔、殷浩等江南士族聯名所上,洋洋灑灑數千言,矛頭直指祖昭。殿中群臣分列兩班,江南士族一班的官員們互相交換著眼色,北班這邊王恬、謝裒、庾冰麵色沉凝。

司馬衍將奏疏放到案角,冇有先開口。

周閔整了整衣冠出列。他麵皮白淨,聲音不急不緩,像是早就打好了腹稿:“陛下,臣等所奏,非為私利,實為社稷安危。鎮北將軍祖昭坐擁八郡,手握數萬雄兵,都督四州軍事,其轄區內軍政民政財稅刑名儘攬於一身,不經尚書省便可自行任免郡守縣令,自行征收賦稅調配糧草。此等權柄,自古罕見。”

“自古罕見?”司馬衍聲音平淡,“朕倒想知道,自古哪位將軍能在淮水南岸擋住石虎二十萬大軍?”

周閔麵色不變,繼續道:“陛下,臣等並非否定祖將軍戰功。但功是功,權是權。昔年曹操匡扶漢室,功亦大矣,而後如何?王敦擁立元帝,功亦大矣,而後又如何?蘇峻起兵勤王,功亦大矣,而後又怎樣?此三人皆以不世之功起家,其後兵權在握,日漸坐大——”

“放肆!”司馬衍猛然拍案,聲音在大殿中嗡嗡回蕩,“周閔,你把祖昭比作曹操、王敦、蘇峻?”

周閔跪倒在地,卻並未退縮:“陛下息怒。臣所言三人,並非說祖將軍必是彼等,隻是自古以來,武將權重則易生異誌。江北四郡去歲戰後本應歸還朝廷,如今不但未能收回,反而將豫、徐、青、兗四州軍事儘數委之。祖將軍在江北減免賦稅、分田授地、安置流民,百姓隻知有鎮北將軍,不知有朝廷——陛下,此非人臣之福,亦非社稷之福。”

他身後的陸承也出列,拱手道:“陛下,臣等所慮者,是祖昭權柄太重。兵權在握,八郡歸心,若是忠心耿耿自然是社稷之福,若其心稍有異誌,建康何以製之?荊州庾翼與祖昭交好,若此二人聯手,半壁江山便不在朝廷掌控之中。”

這話一出,連北班的幾個官員也皺起了眉頭。

庾冰出列,聲音不高卻極穩:“陸大夫此言差矣。庾翼與祖昭確有交情,那是並肩作戰打出來的。祖昭助庾翼三千套精甲,庾翼回贈馬匹鐵料,皆以公文報備尚書省,一樁一件有案可查。將此等光明正大的同袍之交比作結黨營私,陸大夫,你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陸承冷笑:“庾中書與祖昭走得近,朝中誰人不知?庾中書推行的新政,江北可是配合得最積極的。”

庾冰正要反駁,謝裒拄著拐杖出列。他已年過七十,身形佝僂,聲音卻依舊洪亮:“老臣說兩句。祖昭在江北一年,收攏流民數十萬,開墾荒田數萬頃,興修水利數十處,減免賦稅與民休息。他的政令每一道都抄送尚書省備案,他的軍製改革每一筆都寫得明明白白。這樣的人若算有不臣之心,那什麼才算忠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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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掃過周閔和陸承,語氣陡然加重:“是你們這些坐在建康城裡喝茶混日子、江北百姓死活一概不管的人嗎!”

太極殿中鴉雀無聲。

這時,司馬衍忽然笑了一聲。笑聲很輕,卻比怒吼更讓人心頭發涼。

“諸公。”他將那幾份彈劾奏疏拿起來,在手中掂了掂,“朕想請諸位愛卿替朕算一筆賬。石虎南侵,是誰燒了靳縣八萬石糧草?是誰在睢水截了青州糧隊?是誰在淮北連破石鑒、段勤、姚弋仲?是誰在石虎退兵之後寸土不讓?韓潛殉國、祖約殉國,北伐軍兩萬將士幾乎全部殉國於東城,你們誰去東城看過一眼?”

冇人回答。

“祖昭在江北施粥分田修城的時候,你們誰給他送過一粒糧食?”

還是冇人回答。

“他上書請求減免江北賦稅,朕準了。他上書請求加封都督四州軍事,朕也準了。為什麼?因為江北那個爛攤子,除了他冇人願意接!朕去年在這裡問過你們,誰願意去廣陵做太守?可你們有誰站出來說過一聲‘臣願往’?你們當時都低著頭,朕記得清清楚楚。現在江北複蘇了,糧倉滿了,你們便來彈劾祖昭?你們是怕他功高蓋主,還是怕江北那塊肥肉自己分不到?”

他越說越激,額角青筋微微凸起,手指在案幾上用力敲了兩下,話鋒陡然一轉:“朕這幾日翻看了各曹報上來的考課實錄。戶部曹有幾個官員虛報稅冊,被庾中書查出來了,證據確鑿。戶部侍郎朱景虛報稅冊,中飽私囊,革職查辦。吳郡太守何文侵占民田、私匿佃客,查實後流放交州。會稽郡丞沈充在清查戶口時百般阻撓、收受豪強賄賂,即日免官。”

三人的名字一個一個念出來,班列中江南士族那邊便有幾張臉刷地白了。這三個職位原本都是江南士族的鐵杆地盤,一下子全被拔了,換上去的要麼是江北調來的能吏,要麼是庾冰新提拔的寒門士子。

“還有。”司馬衍話鋒陡然轉冷,又拿起一份奏疏,“吏部尚書周閔,在考課上以虛文搪塞,包庇不法官吏。今日起暫罷吏部尚書之職,回府思過,以觀後效。”

周閔猛抬頭,一臉不可置信。他想說什麼,張了張嘴,最終隻擠出一句“臣領旨謝恩”,退回班列時步履明顯踉蹌了一下。

“朕心意已決。”司馬衍站起身,聲音在大殿中回蕩,“祖昭在江北做的事,功在社稷,利在萬民。再有人以不臣之名彈劾忠良,朕決不輕饒。”

散朝後,群臣魚貫退出太極殿。

司馬衍獨自坐在禦座上,殿中空空蕩蕩,隻剩下炭火偶爾劈啪作響。他望著殿外灰蒙蒙的天,忽然劇烈地咳嗽了幾聲。內侍慌忙上前,他擺擺手示意無礙,端起案上的熱茶喝了一口。茶是溫的,入喉時卻像吞了一口砂子,澀得他皺了皺眉。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背,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三月喪妻以來,他瘦了不少,卻從未對人提起過。他隻是在心裡算著日子——新政推行快一年了,江北恢複了,國庫慢慢充盈了,自己的兩個孩子尚處繈褓,自己還不能倒下。

庾冰退到殿外,與王恬並肩走在廊下。王恬低聲道:“陛下今日動了真火,周閔那幫人不會善罷甘休。”

“他們當然不會。”庾冰望著廊外光禿禿的梧桐枝,語氣平淡卻透著一絲疲憊,“但眼下還不敢怎樣。陛下身體還好,謝裒還站著,江北有祖昭,荊州有稚恭。他們若敢翻臉,那是在找死。”

王恬沉默片刻,道:“我擔心的不是他們翻臉。我擔心的是祖昭那邊,他在江北辛辛苦苦做事,隔三差五被人彈劾,誰會不寒心?”

庾冰停下腳步,看了王恬一眼:“你比他更年長,但你不如他沉得住氣。我記得祖昭曾寫過一封奏疏要交出江北四郡,從那件事我就知道,朝堂上這些人的心思,他比咱們看得都透。”

王恬點了點頭,冇有再說什麼。兩人走出臺城,建康的天空灰蒙蒙的,初冬的風裹著枯葉從宮牆上掠過,沙沙作響,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