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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年關賬暖意盈門

臘月十八,壽春城飄起了細雪。

將軍府後堂燒著炭盆,祖昭正抱著阿淵在膝上教他認字。阿淵小手抓著毛筆,在紙上歪歪扭扭寫了個“祖”字,墨點濺了滿臉。

王嬙坐在一旁縫冬衣,抬眼看了父子倆一眼,嘴角帶著笑。

芸娘掀簾進來,輕聲稟報:“公子,顧先生來了,說是有賬目要當麵呈報。”

祖昭把阿淵交給王嬙,起身整了整衣袍:“請他去書房。”

書房裡,顧長卿已等了片刻。

“公子。”顧長卿起身拱手。

“坐。”祖昭在主位坐下,倒了杯茶推過去,“年關將近,讓你跑這一趟,辛苦了。”

顧長卿從懷中取出一本厚厚的賬冊,封皮上用端正的楷書寫著“鹹康七年產業總賬”八個字。他將賬冊放在桌上,並不翻開,顯然所有數字都已爛熟於心。

“今年八郡穩定,戰事平息,各條商路全麵暢通。”顧長卿開口道,“我先說總數。”

祖昭點頭。

“瓷器一項,壽春窯今年出了三座新窯口,全年燒製瓷器兩萬四千餘件。除供江北八郡自用外,沿水路南下銷往建康、會稽、吳郡,全年入賬折錢四百二十萬錢。”

“水路運輸一項,咱們的船隊今秋新添了十二條貨船,加上原有的十三條,合計二十五條。全年承運官糧民貨,除去船工工錢和維護費用,淨入一百八十萬錢。”

“絲綢一項,弋陽郡的桑園今年擴了兩百畝,加上原有桑田,蠶絲產量翻了一番。織坊新招了兩百名織工,全年出綢三千五百匹。大半賣給荊州和江州來的客商,小半留在江北供軍用,入賬三百一十萬錢。”

“茶葉換馬這一條路,今年從大彆山茶農手裡收了八千斤茶葉,分三批運往淮北交易。換回戰馬六百二十匹,其中三百匹充入軍中,三百二十匹轉賣給荊州庾翼將軍,折錢一百九十萬錢。”

顧長卿說到這兒頓了頓,抬眼看向祖昭:“另外,鹽灶今年出了頭一批鹽。”

祖昭眉頭微動:“多少?”

“今年在壽春城外建了六座鹽灶,用公子給的曬鹽法,全年出細鹽三萬斤。”顧長卿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興奮,“江北八郡的鹽價,今年降了兩成。”

祖昭端起茶杯,眼底有了笑意。

“還有畜牧場。”顧長卿繼續道,“兩百畝畜牧場,全年出欄生豬四百頭、羊六百隻、雞鴨兩千餘隻。大半賣給各郡軍營改善夥食,小半供府裡和莊戶自用。折錢不算多,六十五萬錢,但關鍵是省下了軍營買肉的開支。”

“此外,鐵礦山今年賣給軍器監的生鐵折價三百萬錢,這筆錢直接充抵軍器監開支,不走府裡賬目,但我還是列在總賬裡讓公子知曉。”

祖昭點頭:“你繼續說。”

顧長卿將賬冊翻開到最後一頁,上麵密密麻麻列著數字。他深吸一口氣,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幾分:“以上五項,瓷器四百二十萬錢、水運一百八十萬錢、絲綢三百一十萬錢、茶馬交易一百九十萬錢、畜牧六十五萬錢,合計入賬一千一百六十五萬錢。加上鐵礦山直接充抵軍器的三百萬錢,今年府裡產業的總收益,折錢一千四百六十五萬錢。”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炭盆裡的火苗跳了跳,發出劈啪一聲輕響。

祖昭低頭看著那本賬冊,沉默了好一會兒。幾年前他剛開始做瓷器生意時,全年入賬不過六十萬錢。顧長卿帶著幾個夥計親自押船南下建康,半路上還被殷浩的人截過一次,差點丟了性命。

“好。”祖昭隻說了一個字。

顧長卿卻從這一個字裡聽出了分量,眼眶微微發紅:“全仗公子治下安定,商路通暢。若非如此,便是有再多貨物也運不出去。”

祖昭擺手:“是你和夥計們用心。”

他將賬冊合上,話鋒一轉:“今年軍餉開支如何?”

顧長卿翻到另一頁,上麵整整齊齊記錄著北伐軍六萬人的軍餉明細。

“按公子定下的規矩,普通步卒月錢三十錢,全軍五萬步卒,月支一百五十萬錢,全年一千八百萬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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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兵、重甲步卒、陌刀手月錢四十五錢。五千騎兵、四千重甲步卒、一千陌刀手,合計一萬人,月支四十五萬錢,全年五百四十萬錢。”

“什長六千人,月錢六十錢,全年四百三十二萬錢。屯長一千二百人,月錢九十錢,全年一百二十九萬六千錢。百將六百人,月錢一百五十錢,全年一百零八萬錢。軍侯三百人,月錢三百錢,全年一百零八萬錢。校尉六十人,月錢六百錢,全年四十三萬兩千錢。”

“十二衛將軍月錢每人三千錢,全年四十三萬兩千錢。”

顧長卿報完數字,抬起頭:“全軍六萬人,軍餉月錢合計全年支出三千二百零四萬錢。”

三千二百零四萬錢。

祖昭在心裡默默過了一遍這個數字。府裡產業入賬現錢一千一百六十五萬錢,加上鐵礦充抵軍器的三百萬錢折價,總共不足一千五百萬錢。單從賬麵上看,缺口似乎很大。

但顧長卿接著說道:“不過,軍餉的糧食部分全部由八郡稅收支應。今年八郡產糧逾六千二百六十一萬石,其中六萬將士口糧折合七萬二千石,全部由各郡官倉直接撥付軍營。公子隻負擔月錢部分。”

“而且,”顧長卿翻了翻另一本冊子,“今年朝廷撥給江北的賑濟款和軍費補貼,合計折錢五百萬錢,庾冰大人從國庫直接劃撥過來的。”

“加上咱們產業入賬一千一百六十五萬錢,合計可支配現錢一千六百六十五萬錢。”

祖昭皺眉:“這個數字對不上軍餉開支。”

“對不上。”顧長卿笑了,“但公子忘了,咱們還有一筆錢。”

他從懷中取出一封信,是崔洵從廣陵送來的。

“廣陵郡今年收稅折錢五百一十萬錢。崔太守按照公子定下的規矩,軍中開支由各郡分擔,廣陵一郡便支應了左衛和左驍衛駐軍的月錢,全年四百五十錢。剩下的六十萬錢充入郡庫。”

“鐘離郡支應了左武衛駐軍的月錢一百八十萬錢。臨淮支應右武衛一百八十萬錢。曆陽支應右驍衛一百八十萬錢。淮南、弋陽、汝南、西陽四郡各分擔一部分,合計支應七百餘萬錢。”

顧長卿將賬冊推到祖昭麵前:“各郡分擔軍餉月錢,總計約一千六百九十萬錢。咱們府裡產業入賬的一千一百六十五萬錢,隻用於填補各郡不足部分,再加上朝廷補貼,不但夠用,還剩餘了將近一百五十萬錢。”

祖昭沉默了。

他低頭看著賬冊,手指在“剩餘”兩個字上停了很久。

顧長卿看著他的臉色,小心翼翼地說:“公子,按規矩,這筆盈餘應充入府庫作為備用。”

祖昭抬起頭:“不必。傳令下去,今年臘月二十五,全軍每人加發半個月月錢作為年賞。步卒加發十五錢,騎兵斥候陌刀手加發二十三錢,軍官逐級遞加。”

顧長卿愣了一下:“全軍六萬人,這筆錢得花將近一百四十萬錢。”

“所以。”祖昭把賬冊推回去,“一文不剩。”

顧長卿盯著祖昭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我這就去安排。”

他收好賬冊,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祖昭已經重新拿起阿淵寫歪的那張紙,嘴角掛著笑意。

顧長卿走出書房時,雪下得大了些。芸娘端著一壺熱茶從廊下經過,見他眼眶微紅,奇怪道:“顧先生怎麼了?”

顧長卿搖了搖頭,抬頭看著滿天飛雪:“冇怎麼。跟了一個好東家。”

芸娘笑了一聲,推門進了書房。

祖昭見她進來,問道:“阿淵睡了?”

“夫人哄睡了。”芸娘放下茶壺,“王先生今日從弋陽來了書信,說明年開春要再撥一批稻種過來。”

祖昭點了點頭,目光落在窗外飄落的雪花上。

淮水北岸,鄴城方向,今年冬天似乎格外安靜。

他收回目光,提筆在紙上寫了四個字。

鹹康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