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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千頃麥浪萬灶鹽

祖昭在書房裡寫了一個通宵。

次日一早,將軍府便向八郡發出了三道政令。

第一道,命廣陵、臨淮兩郡上報沿海所有官鹽亭的分布、產量和工匠人數。

第二道,令弋陽、汝南、西陽三郡今年新增桑田各五百畝,桑苗由將軍府從荊州統一采購,免費發放給農戶。

第三道,命顧長卿籌備祖家商隊第二批南下船隊,貨物以瓷器、絲綢、細鹽為主,目的地交趾,半個月後從廣陵出發。

三道政令寫完,祖昭擱下筆,走到院子裡透了口氣。

三月的晨風還帶著涼意,院中老梅樹的新葉已長得密密匝匝。親衛趙平正帶著幾個侍衛在院中搬東西,是從軍器監送來的第一批戰船輪槳轉軸鐵件。鐵件用草繩裹著,在晨光下泛著幽幽的鐵光。

“送去廣陵的車馬備好了?”祖昭問。

“備好了,今日下午出發。”趙平拍了拍草繩上的灰,“趙虎大人說這批轉軸用的是八公山精鐵,淬火三次,師傅拍胸脯保證用十年不壞。”

祖昭點了點頭,返回書房。

午時前後,廣陵太守崔洵和臨淮太守周翼的急報同時送到。

崔洵的文書寫得工整詳儘。廣陵郡沿海共有官鹽亭三十二所,分布在鹽瀆、海陵兩縣,月產海鹽一百二十六萬斤。煎鹽工匠一千二百餘人,鹽田麵積三千餘畝。去年全年產鹽一千五百萬斤,其中八成通過水路運往江北各郡和荊州,兩成留在廣陵本地自用。鹽稅全年折錢六百三十萬錢,已全部充入廣陵郡庫。

周翼的文書相對簡略。臨淮郡沿海有官鹽亭二十一所,分布在淮浦、淮陰兩縣沿海,月產海鹽七十九萬斤。但臨淮去年遭了水災,鹽田被淹了一部分,產量比前年跌了兩成。眼下春汛將至,急需加固沿海堤壩。

祖昭將兩份文書並排放在案上,拿筆在紙上算了一筆賬。廣陵月產一百二十六萬斤,臨淮月產七十九萬斤,兩郡合計月產兩百零五萬斤。按每斤市價三文錢計算,兩郡官鹽全年產值約七千四百萬錢。鹽稅按產值的四成征收,全年稅入約三千萬錢。

這還不算吳海在壽春城外建的六座私人鹽灶。那六座鹽灶用的是新式曬鹽法,出鹽品質比官鹽亭的煎鹽更高,月產細鹽五千斤,已在江北八郡打開了銷路。

“不夠。”祖昭放下筆,自語了一句。

江北八郡六十縣,百姓加上駐軍超過百萬口,每月食鹽需求量在八十萬斤以上。官鹽亭月產兩百零五萬斤看似不少,但其中大部分要按朝廷規定運往江南各郡,真正留在江北自用的不到三成。剩下的缺口,要麼從江南購買,要麼自己擴大生產。

他提起筆,在紙上寫了幾行字。

第一,廣陵官鹽亭從三十二所擴至四十所,新增八所全部采用新式曬鹽法,由吳海選派老匠人前往指導。

第二,臨淮沿海堤壩由將軍府撥款加固,鹽田被淹部分在今年夏汛前全部修複,產量恢複至月產九十萬斤以上。

第三,壽春城外私人鹽灶從六座擴至十二座,年底前月產細鹽過萬斤。

第四,江北八郡所產官鹽,優先供應江北駐軍和百姓,剩餘部分再按朝廷配額運往江南。

寫完政令,他將崔洵和周翼的文書附在後麵,讓趙平派人送往各郡。

剛處理完鹽務,顧長卿便帶著去年臘月定下的巧工坊新成果進了書房。

去年祖昭在軍器監下設了巧工坊,招募民間能工巧匠十名,專攻技術改良。幾個月下來,這批人交出了成績單。

“公子還記得去年在弋陽發現的銅礦嗎?”顧長卿將一塊巴掌大的銅錠放在案上,“巧工坊用青山銅礦的銅料,試鑄了第一批銅錢。鑄出來的錢比江南的五銖錢成色更好,含銅量高出半成。”

他話鋒一轉:“不過鑄錢這事得朝廷批準。巧工坊試鑄的這批隻是樣錢,真要大規模鑄造,需要陛下下旨。建康那邊——”

“鑄錢的事不急。”祖昭打斷了顧長卿,“樣錢收好,先把銅料優先供應軍器監造弩機和船釘。剩下的銅錠存庫,將來再說。”

顧長卿點頭記下,又彙報了巧工坊另外幾項成果。

去年祖昭畫的曲轅犁圖紙,巧工坊的匠人做了改良,在犁鏵上加了一道導土槽,深耕時土塊自動翻到一側,省力一成半。新式紡車也做了改進,原先一臺紡車每日出紗三斤,改後能出四斤二兩。弋陽織坊的三百臺紡車今年全部換新,絲綢產量有望在去年基礎上再提高三成。

祖昭聽完,讓芸娘取來一匹江北新出的細絹。絹麵平滑如鏡,在光下泛著淡淡的珠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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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這個給王羲之送去。”祖昭道,“他去年在壽春留的墨寶,我一直掛在書房裡。這匹絹算是回禮。”

顧長卿接過絹,猶豫了一下:“公子,巧工坊的匠人們托我問一句。他們做出來的東西,能不能也發給民間用?”

祖昭看了他一眼:“曲轅犁和紡車的改良圖紙,抄錄三份。一份留巧工坊存檔,一份發往八郡各縣,由縣令組織本地工匠仿製。民間工匠願意學的,不收任何費用。”

顧長卿愣了一下:“圖紙全公開?”

“全公開。”祖昭的語氣冇有絲毫猶豫,“曲轅犁能讓農人深耕多打糧,紡車能讓織工多出紗多織布。這些東西藏著掖著,難道能生出更多的糧食和布帛?農具和紡機不是兵器,用的人越多越好。”

顧長卿應下,正要走,祖昭又叫住他。

“還有,你告訴那些匠人。誰能在曲轅犁和紡車的基礎上再做出改進,將軍府額外賞錢五千。不限製次數,改一次賞一次。”

顧長卿領命而去。

四月初一,天氣回暖。

祖昭帶人出城巡視壽春郊外的麥田。數千畝冬麥已拔節到齊腰高,麥稈粗壯,麥穗灌漿飽滿,風一吹掀起層層綠浪。幾個老農正在田頭清理溝渠,見祖昭來了紛紛直起腰來拱手行禮。

“今年麥子長得好。”祖昭蹲在田頭,伸手捋了一把麥穗,在掌心裡搓了搓,麥粒已經灌了一半漿,硬實飽滿。

“托將軍的福。”一個老農咧嘴笑道,“去年將軍減免了賦稅,咱們手頭寬裕了,今年舍得下肥。往年一畝地上一車糞,今年上了兩車。將軍瞧瞧這麥稈,粗得跟筷子似的。”

祖昭站起身,問身後隨行的農官:“江北八郡今年夏糧預計產量多少?”

農官翻開手中冊子:“回將軍,按眼下長勢,保守估計畝產兩石,夏糧可收小麥一千八百萬石。”

一千八百萬石。祖昭在心裡默算了一下,這個數字不僅足夠江北八郡百姓食用,還有大量餘糧可用於儲備和貿易。

“糧食儲備庫的修建進度如何?”

“壽春、廣陵、鐘離、弋陽四座大倉已在去年建成,另外汝南和西陽兩座中倉今年入夏後開工,年底前定可完工。”

祖昭點了點頭。糧食是亂世的硬通貨,有糧就有兵,有兵就有底氣。江南士族可以卡他的藥材,可以掐他的銅鐵,但他們卡不了他的糧食。八郡的糧食握在自己手裡,便是握住了江北的命脈。

回到壽春城時已是黃昏。祖昭冇有直接回府,而是繞道去了壽春城外吳海的鹽場。

鹽場新擴的六座鹽灶已經打了地基,百餘名工匠正在挖引水渠。吳海站在鹽田邊上,手裡拿著一張曬鹽池的布局圖,正對著幾個徒弟比劃。

“將軍來了!”一個徒弟眼尖,遠遠叫了一聲。

吳海轉過頭,快步迎上來。他身上穿著粗布短褐,腳下一雙草鞋踩得泥濘不堪,臉上被海風吹得黝黑,但精神頭極好。

“吳師傅辛苦。”祖昭看了看已挖了一半的引水渠,“新灶什麼時候能出鹽?”

“快的話五月底,慢則六月中。”吳海指著圖紙,“新灶全部用將軍教的曬鹽法,不用煎煮,直接引海水進曬鹽池,日頭蒸發結晶。一座灶一個月能出鹽四千斤。六座新灶一投產,加上原來的六座老灶,月產能到三萬斤以上。”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眼下咱們的細鹽已經在江北八郡賣開了。上個月弋陽一個縣的訂貨就有一萬斤。江南的鹽價在漲,咱們的鹽價在降,江北百姓都願意買咱們的。”

祖昭在鹽田邊站了片刻,望著那一格一格的曬鹽池在夕陽下泛著粼粼波光。

“吳師傅,壽春這邊的鹽場你繼續擴。另外我從廣陵和臨淮調了二十名老鹽匠過來,跟你學曬鹽法。學成之後派回廣陵和臨淮,在那裡也建曬鹽池。”

吳海愣了一下:“將軍要把曬鹽法推廣到官鹽亭?”

“不光是官鹽亭。”祖昭道,“曬鹽法的技術圖紙,已經在巧工坊抄了十幾份,分發到八郡所有鹽場。誰能用新法多出鹽、出好鹽,將軍府就給誰獎勵。這個法子,不該隻留在壽春。”

吳海站在鹽田邊上,海風吹亂了他的白發,他渾然不覺。

祖昭轉身往回走,走出幾步又回頭說了一句:“吳師傅,將來江北人人吃得起好鹽,這個功勞算你一份。”

吳海冇有說話,隻是朝祖昭深深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