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千裡家書慰征人
在建康收到祖昭北伐大捷的同時，壽春也收到了祖昭的軍報。
這封軍報是六百裡加急從青州前線發回來的，送信的斥候一路跑死了兩匹馬，進了壽春城北門便累得癱坐在地。趙虎單手接過竹筒驗了火漆，轉身便往將軍府大步走去。他隻有一條胳膊，走得卻比常人更快。
將軍府內，祖昭北伐之後，一切事宜都由王嬙打理。
此時，王嬙正在書房裡教祖淵認字。
三歲多的祖淵坐在特製的小木案前，握著一支短短的毛筆在紙上歪歪扭扭地畫著，畫了半天抬起頭來奶聲奶氣地問：“阿娘這個字像不像一把刀？”
王嬙低頭一看，紙上的字歪得不成樣子，確實像一把刀。
她笑著摸了摸兒子的腦袋正要說話，門外便傳來了趙虎的聲音。
“夫人，青州軍報。”
王嬙的手微微一頓。她站起身來走到門口從趙虎手中接過竹筒，麵上神色平靜如常，但拆火漆時指尖還是輕輕顫了一下。軍報展開，她從頭看到尾，又從尾看到頭，來來回回看了三遍，臉上綻放出了多日未見的笑容。
那笑容不是大喜過望的燦爛，而是壓在心頭數月的一塊巨石終於落地的釋然。她的眼眶微微泛紅，擔憂之色儘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如釋重負。王嬙將軍報輕輕貼在胸口，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祖淵從書房裡探出半個小腦袋，眨巴著眼睛問：“阿娘，你怎麼了？”
王嬙蹲下身子將兒子攬進懷裡，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絲藏不住的顫抖：“你阿爹打贏了。青州收複了，你阿爹很快就能回家了。”
祖淵不太懂什麼叫青州什麼叫收複，但他聽懂了最後那半句，一雙眼睛頓時亮了起來，舉著毛筆手舞足蹈。
王嬙冇有沉浸在喜悅中太久，她很快便收起了情緒，將趙虎叫到堂中開始有條不紊地安排各項事宜。思路之清晰，考慮之周全，讓趙虎這個老將都不由得心生敬佩。
她先讓趙虎派人將捷報抄錄數十份，分發壽春城內各處坊門張貼，同時派快馬送往八郡各縣，確保北伐軍大勝青州收複的消息在最短時間內傳遍整個江北轄區。
趙虎立刻安排府中書吏分頭抄寫，不到一個時辰便有數十騎信使從將軍府側門魚貫而出，馬蹄聲在街巷中回蕩，引得沿途百姓紛紛駐足。
緊接著王嬙又讓府中賬房準備禮物。隨祖昭出征的將領有韓晃、吳猛等人，以及十數位折衝都尉、校尉。王嬙親自擬了一份名單，按照品級和軍中職務分了三等。頭一等是韓晃、吳猛、孫鐵柱、韓虎、魏璜這幾位隨征十二衛將軍的府上，每家送去絹帛二十匹、細鹽五十斤、精米二十石，另附一封親筆慰問信。二等是各衛副將和折衝都尉，三等是出征的各郡府兵校尉。
每份禮物都附著她親筆寫的信函，信中的措辭各有不同。給韓晃夫人寫的，著重誇讚韓將軍在鄒山決戰中身先士卒勇冠三軍。給吳猛夫人寫的，細述了吳將軍在戰場上率左衛騎兵衝鋒陷陣的壯舉。給孫鐵柱夫人寫的則說孫將軍在臨沂城頭以一柄陌刀護住整段城牆，萬夫莫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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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信函的內容很快便在各家府邸中傳開了。將領們的家眷捧著信又是哭又是笑，有人當場便朝著壽春方向跪拜叩謝將軍夫人恩典。她們奔走相告，將王嬙的慰問信傳閱給親朋好友，言語間對這位將軍夫人充滿了感激與敬重。
王嬙又命人通知留守壽春的顧長卿，讓他在城中各大酒樓茶肆安排說書人，將北伐軍大捷的消息編成話本傳唱。說書人本就嘴皮子利索，再加上王嬙提供了詳細戰報作為素材，什麼鄒山破桃豹、臨沂拒石琨、卻月陣破鐵騎，一出出說得跌宕起伏扣人心弦。不到半日功夫整個壽春城便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街頭巷尾談論的全是祖昭率北伐軍大破趙軍的消息。
做完這一切，王嬙才回到書房，鋪開一張空白的信紙。
她提筆蘸墨，筆尖懸在紙麵上停了許久。有太多話想說，卻不知從何寫起。自三月祖昭渡淮北伐以來、先後曆經鄒山決戰、臨沂血戰，每一場都是生死相搏。她雖不在前線，卻能從戰報的字裡行間想象出那刀光劍影的場景。無數個夜晚，她獨坐窗前望著北方的星空輾轉難眠。如今仗打贏了，她最想說的卻不是捷報慶賀，而是想問問祖昭何時歸來。
最終她落筆時措辭一如既往地克製而溫柔。信中冇有一句埋怨，冇有一句催促，隻是細細碎碎地說了些家裡的事。
祖淵又長高了一截，已經能在紙上歪歪扭扭地寫出自己的名字。祖霖在軍中表現很好，上月考核得了甲等，回家時曬得黝黑卻滿臉得意。秦氏身體安好，每日在後院種菜養花。顧長卿的生意越做越大，新一批南下交趾的商船已經滿載而歸。將軍府的葡萄架今年結了果，很甜。信的結尾，王嬙告誡祖昭，家中一切安好，讓其在前線不必掛念，專心為國。
信寫完後，王嬙將信紙折好裝入信封，封口處滴上火漆按下自己的印章。
次日一早，她將信交給趙虎，叮囑走最快的驛道送到青州。
趙虎接過信時看了王嬙一眼，滿眼敬佩地說：“夫人，將軍能有您在後方坐鎮，是他最大的福氣。”
王嬙微微笑了笑，冇有答話，轉身回了書房。
案上還攤著祖淵剛才寫的那張紙，那個被她說過像一把刀的字歪歪斜斜地躺在紙上。她看了許久，忽然拿起筆在那張紙的背麵寫了一行字——君在北境揮刀衛國，兒在案頭以筆作刀。妾居其間，為君守此一方。
寫完她將紙輕輕擱在案角，冇有裝進信封。這封信不必寄，等祖昭回來，他自然看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