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遲來的客人

夜色被第二天正午的烈日徹底驅散,銀鱗港那股揮之不去的潮氣,似乎也被這內陸的灼陽蒸發了個乾淨。

兩匹體型彪悍、肌肉如鋼鑄般的黑馬拉著一輛特製的重型貨車,沉重地碾過莊園門前的碎石路。車廂外壁刻著的銀鱗商會專屬徽記,在陽光下閃爍著冰冷的光澤。堅硬的錳鋼車輪在地麵壓出兩道深可見底的轍痕,仿佛這輛車裡裝載的不是貨物,而是一座沉重的大山。

這是今天抵達克萊因莊園的第四輛貨車。

雷蒙德穿著那身永遠筆挺、連一絲褶皺都找不出來的管家服,靜靜地站在鍛鐵大門前。他單手托著一份厚重的羊皮紙清單,深邃的目光逐一核對搬運下來的木箱編號。

“輕點,夥計們,這一箱抵得上你們十年的薪水。”雷蒙德淡淡地提醒道。

粗壯的勞工兩人一組,小心翼翼地將貼著紅色封條的鐵木箱從車廂裡抬出。其中一個箱子剛接觸到外麵的熱空氣,表麵立刻“嗤”的一聲凝結出一層厚厚的白霜,刺骨的寒氣瞬間彌漫開來。那是產自極北之地的“幽藍冰髓”,是穩定狂暴魔力的絕佳介質。

搬運工的手指瞬間被凍得通紅,甚至發出了細微的皮膚開裂聲,險些脫手將箱子砸在地上。

雷蒙德身形一晃,快得像是一道殘影。他手裡的銀頭手杖精準而穩健地墊在木箱底部,無形的鬥氣流轉,瞬間卸去了那股足以砸碎石板的重量。

克萊因站在二樓的露臺上,手裡端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紅茶,將這一幕儘收眼底。

奧菲利婭落後他半步站著。

兩人之間的距離,比在銀鱗港時拉近了整整一半。

最引人註目的是,她的左手冇有任何遮掩,就這樣自然地搭在白石欄杆上。那些如藝術品般細密、卻又透著詭異氣息的海妖鱗片痕跡,在烈日下毫無保留地暴露在空氣中。

克萊因轉過頭,視線在那隻布滿鱗痕的左手上停留了一秒,嘴角泛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他冇有說什麼煽情的話,隻是將杯中的紅茶一飲而儘。

“材料已經全了,銀鱗商會這次算是把壓箱底的寶貝都送來了。”他轉回身,雙手撐在欄杆上,目光深邃地望著遠方。

第五輛馬車在此時停在了大門前。

這輛車體型較小,裝飾考究,是一輛標準的客運馬車。

……

……

車門推開,萊拉率先跳下踏板。她穿了一件灰色的亞麻長裙,為了乾活方便,裙擺裁得很短。站定後,她立刻轉身伸出布滿老繭的手。

凱倫扶著她的胳膊,動作僵硬地走下馬車。當他的腳底踩在堅實的內陸碎石路上時,整個人呈現出一種近乎局促的緊繃感。

這裡冇有海浪聲,冇有海鳥的尖叫,更冇有那種黏糊糊、帶著鹹腥味的濕冷空氣。取而代之的,是泥土和鬆木的清香,以及屬於內陸的、厚實的安全感。

凱倫抬起頭,視線在莊園高大的尖頂建築和精美的雕花石柱上遊移。在內陸,他完全變了一個人。西海岸那個滿嘴胡言亂語、隨時會暴起傷人的瘋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縮著肩膀、雙手無處安放、眼神中透著卑微與靦腆的大男孩。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76章遲來的客人(第2/2頁)

萊拉拉著他的手腕,像牽著一個怕走丟的孩子,帶著他往臺階走去。她一路都在警惕地觀察四周,那些站崗的護衛讓她感到不安。

雷蒙德優雅地迎了上去:“凱倫先生,萊拉女士,老爺在側廳等你們,請隨我來。”

側廳內,厚重的絲絨窗簾拉上了一半,擋住了部分刺眼的陽光,營造出一種適合談話的靜謐氛圍。

克萊因陷在寬大的單人皮質沙發裡,雙腿交疊,姿態閒適得像是在度假。而奧菲利婭則像一尊完美的雕塑,守在他的椅背側後方,右手搭在劍柄上,騎士的壓迫感讓房間裡的空氣都沉重了幾分。

凱倫和萊拉坐在對麵的長條沙發上,局促得隻敢坐個邊角。

“這裡的環境,對你體內的‘東西’壓製力很強。”克萊因放下茶杯,瓷器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看來,你很享受這種清醒的感覺。”

凱倫連連點頭,雙手在大腿上不安地搓動著:“克萊因老爺,您的大恩大德……我其實,我其實記得那時候的事情。”他低下頭,聲音顫抖,“我記得我怎麼像野獸一樣發瘋,怎麼傷害萊拉,怎麼撕咬那些無辜的人。隻是當時……我控製不了。腦子裡全是那些該死的大海雜音,吵得我恨不得把頭骨敲碎。”

萊拉在一旁紅了眼眶,輕輕拍著他的後背。

克萊因卻微微前傾身體,眼神中透出一絲玩味,打斷了他的抒情:“我不是來聽你懺悔的,凱倫。”

他直視著凱倫的眼睛,語氣變得有些誘惑,又有些冷酷:“既然你現在清醒了,我給你一個新的選擇。在內陸,海妖的影響降到了最低,你可以像個正常人一樣活下去。我可以讓雷蒙德給你一筆錢,你去木材廠鋸木頭,或者去遠方的農莊扛麥子。隻要不去海邊,你或許能安穩地活到老。如何?”

萊拉的手猛地緊握。她在害怕,害怕凱倫真的被這虛幻的安逸誘惑,從而放棄那唯一徹底治愈的機會。

凱倫愣住了。他看了看萊拉,又看了看克萊因那張溫和卻深不見底的臉。

片刻後,他慢慢挺直了脊梁。

“我拒絕。”凱倫的聲音不再顫抖。

他抬起手,用力捶打了一下自己的左胸膛,發出“咚”的一聲悶響,“我很清楚,這東西還藏在裡麵,它隻是在打盹。現在的安逸,不過是緩刑。我不想一輩子躲在內陸,像個縮頭烏龜一樣等著詛咒哪天突然爆發。”

他反手握住萊拉的手,目光如炬地看向克萊因:“既然您願意幫我,我這條命就是您的。隻要能弄死這頭怪物,哪怕您要把我的身體切開塞進魔法陣裡,我也絕不退縮。我不想再當瘋子了,老爺。”

長篇大論落下,側廳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克萊因看著這個重新找回航海家靈魂的男人,眼底終於浮現出一抹真正的讚賞。

他原本確實打算,如果凱倫退縮,就隻能把這兩個麻煩“請”出去。

“很好。”克萊因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露出了一個溫潤如玉的笑容,“那麼……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