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籌備婚禮

凱倫的藥劑配了七份,每份劑量略有差異,用蠟封好,按編號排在木架上。

瓶身上貼著他手寫的標簽,墨跡還冇乾透就被他拿去做了第二輪體外測試。

結果比預想的要好一點——那條冷藍色的光譜線始終存在,但在調低濃度、更換輔料比例之後,藍線變細了,反應延遲也拉長了,從即刻閃現變成了滴入後好一陣才隱約浮動。

方向冇錯。力度和節奏需要精調,但至少不是在原地打轉。

克萊因把整理好的服藥方案和註意事項寫在一張單獨的紙上,字儘量寫大,準備明天交給萊拉。光是口頭叮囑不管用,還是白紙黑字記下來靠譜。

……雖然萊拉不怎麼識字,大概率還是得他再口頭講一遍。

“從最低劑量開始,每次半勺,兌溫水服下。”

“吃完之後觀察他一個小時,把他說的話、做的動作都記下來,不管有冇有意義,逐條寫。”

寫完最後一行,克萊因擱下筆,把那張紙折好壓在桌角。

凱倫的事暫時推上了軌道。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得靠時間和藥效一點一點磨。急也冇用。

但他冇有閒下來。

他把用剩的材料收拾歸位,擦乾淨棱鏡儀的鏡麵,把手稿重新夾好。做完這些機械的收尾動作之後,他冇有繼續翻配方,而是在椅子上坐了回去,盯著桌麵上一個空了的小玻璃盒發了會兒呆。

凱倫血樣裡殘留物的活躍程度超出預期。那條冷藍色光譜線雖然可控,但它的存在本身就在說一件事——深海意誌在人體內留下的痕跡,比他預測的要頑固得多。

這不僅僅是凱倫一個人的問題。

他的目光移向一旁。

奧菲利婭一直安靜地待在實驗室裡。配藥的時候幫了些忙,其餘時間就坐在旁邊看他折騰,偶爾遞個瓶子、擦個臺麵,冇有多話。

此刻她正靠在櫃子邊上,雙臂環在身前,左手習慣性地藏在右臂下麵。

克萊因看了她幾秒,收回視線,低頭翻開凱倫那組實驗的數據本,重新審視其中幾行標註。

“結束了?”她隨口問了一句。

“配完了,隻等著明天交給萊拉了。”

“嗯。”

奧菲利婭拿起桌上的水壺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目光掃過桌麵上攤開的手稿。她識字,也看得懂基礎的煉金術符號——這段時間耳濡目染,多少學了點。

“你在看什麼?”

“在想一件事。”克萊因冇有繞彎子,直接說了,“你的左手。”

奧菲利婭端水的動作停了一下。

不是驚訝,更像是一個等了很久的話題終於被擺到臺麵上時,那種短暫的確認。

她把杯子放下,左手擱在桌麵上。

袖口還是扣著的。她冇有急著卷起來。

“之前我認為自己的經驗不夠。”克萊因把凱倫那組實驗的數據本翻開,推到她麵前,指了指其中幾行,“但這幾天測凱倫的血樣,給了我不少東西。深海意誌的殘留在體外條件下的反應模式、對不同基底液的敏感度閾值、光譜特征——這些以前全是空白,現在至少有了第一手數據。”

他頓了頓。

“凱倫是被塞壬的低語擊潰了心智,侵蝕的是精神層麵。你是肢體接觸汙染,走的是身體層麵。兩條路徑不一樣,但源頭是同一個東西。”

“你想做什麼?”

“取你左手的血。”克萊因說,“你的治療,也該開始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常,跟剛才說“從最低劑量開始”冇什麼兩樣。但桌上攤著的那本數據冊還翻在凱倫那組實驗的頁麵上,冷藍色光譜線的標註就畫在頁腳——他剛拿凱倫的案例做了鋪墊,話鋒一轉就落到了她身上。

雖然早有預謀,但這人做事的邏輯鏈條向來藏得深。

奧菲利婭低頭看了看自己擱在桌麵上的左手,袖口遮得嚴嚴實實。

她冇有多想,點了點頭。

“行。”

乾脆利落,一個多餘的字都冇有。

克萊因反而多看了她一眼。

最後他什麼都冇說,轉身去櫃子裡找取血用的器具。

他從消毒櫃裡取出一套銀質針具,針尖經過反複研磨,比普通的要細得多。旁邊還有配套的玻璃采血管和止血棉。他把東西一樣一樣擺在托盤裡端過來,擺放得很整齊——針具、棉球、采血管,按使用順序從左到右排開。

這套流程他在凱倫身上已經做過好幾遍,手法很熟。但這回不知道為什麼,擺托盤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

“左手伸過來。”

奧菲利婭把袖口往上推了兩寸,露出一截手腕。

燈光底下,那截手腕比他想象中要細。甲胄和長袖之下藏著的輪廓其實很纖巧,隻是皮膚的顏色和質感已經不是正常人該有的了——隱約泛著一層冷調的灰,像被海水長久浸泡之後褪了色。

克萊因冇有多看,拿起銀針,在她手腕內側找了個位置,試著刺了一下。

針尖滑了。

銀針在她皮膚表麵劃過去,連一個白印都冇留下。

克萊因皺了皺眉,換了個角度,加了點力氣,又試了一次。

針尖抵上去的瞬間微微彎了——不是誇張的彎折,就是肉眼可見地偏了那麼一點。像是紮在了一塊打磨過的石板上。

他把針收回來,舉到燈下看了看。針尖還是尖的,冇鈍,問題不在針上。

“你的皮膚……”

“刺不進去的。”奧菲利婭說,語氣裡冇有炫耀的意思,純粹在陳述事實,“鬥氣淬體練了十幾年,皮肉筋骨的強度早就不是普通人的水平了。左手這邊更麻煩,被汙染之後皮膚發生了變異,比右手還硬。”

她說著把袖口又往上卷了一截。更多的變異組織露了出來——暗色的鱗片一直蔓延到前臂中段,邊緣參差不齊,像海岸線一樣啃進正常的膚色裡。

克萊因放下銀針,把整套針具推到一邊。

“普通器具確實不行。”他說,“你有什麼辦法?”

奧菲利婭冇有回答,而是抬起右手。

她的右手五指並攏,指尖處亮起一層薄薄的金色光芒。那光芒迅速收束、壓縮,從彌散的光暈變成一道幾乎看不見厚度的線——像一片被削到極限的刀刃,凝在她食指和中指之間。

塑氣為刃。

克萊因見過她用劍,但冇在這麼近的距離看過這一手。那道金色的線安靜地懸在她指間,細得像一根頭發絲,卻散發出一種讓空氣都變得鋒利的質感。實驗臺上的燈焰被它帶起的氣流壓得矮了一截。

這是戰場上用來切甲的技巧。

此刻被她拿來切自己。

她把右手移到左手前臂上方,選了鱗片邊緣的一個位置。那裡正好是正常皮膚和變異組織的交界地帶,取血的價值最大。

“管子準備好。”她說。

克萊因趕緊拿起玻璃采血管,拔掉蓋子。

金色的刃光落下,快而準。

一道細細的口子出現在她左手前臂上。切口不深,剛好破開表皮。冇有猶豫,也冇有多餘的動作,跟她在戰場上出劍一樣乾脆。

血流出來了。

流出來的血是藍色的。

克萊因早就見過——那還是去西海岸之前的事情。

隻是看到眼前的人流出藍色的血液,克萊因還是愣了愣。

那是正正經經的、海水一樣的藍。它從切口裡慢慢滲出來,順著鱗片的紋路往下淌,在燈光下折出冷調的光。不是暗沉的藍,是透亮的、帶著微弱熒光的藍,像把一小塊深海裝在了她的血管裡。

實驗室裡安靜了一會兒。

克萊因回過神來,把采血管對準切口,接住那幾滴藍色的血液。

血液落進管底,發出輕微的、幾乎聽不到的聲響。那聲音在安靜的實驗室裡卻格外清晰。

他盯著管子裡的藍色看了兩秒。

腦子已經在轉了,但有什麼東西梗在喉嚨裡,讓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

“……和凱倫的不一樣。”他說,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但語速反而快了,像是在用分析來壓住彆的情緒,“凱倫的血樣乾燥之後是暗紅色,滴上基底液才會出現藍色反應。你的血直接就是藍的——說明汙染程度比精神層麵的侵蝕更深,已經改變了血液本身的性狀。”

他一邊說一邊小心地給采血管蓋上蓋子,放進架子裡。動作很穩,和平時處理任何一份實驗樣本冇什麼不同。

但他擰蓋子的時候擰了兩次,第一次冇對上螺口。

奧菲利婭收了鬥氣,左手上的切口已經不怎麼流血了。那條細小的傷口邊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閉合——變異組織的自愈能力也比正常皮膚快得多。不到十幾個呼吸的工夫,切口就隻剩下一條淡淡的痕跡。

她低頭看著殘留在手臂上的藍色血跡,拿桌上的棉布擦了擦。藍色在白棉布上洇開,像一小朵開在布麵上的花。

“怕了?”她問。

克萊因正往數據本上寫東西,頭也冇抬:“怕什麼,又不是冇見過藍色的東西。”

他寫字的筆冇停,語氣也確實平淡。

“那是,”奧菲利婭倒是笑了起來,聲音裡帶了點促狹的意思,“也不知道當初是誰跟我保證,‘不會讓海妖的血液在這裡流通‘,結果自己還不是私藏了幾瓶帶在身上。”

克萊因的筆頓了一下,隻能尷尬地輕咳了兩聲。

奧菲利婭看著他難得露出的窘樣,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點。她把袖口放下來,重新扣好,遮住那條已經愈合的痕跡和痕跡周圍的暗色鱗片。

動作很自然,做了千百遍了。

克萊因用餘光瞥見那截手腕重新消失在袖口下麵,低頭繼續寫字。

他在數據本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小字,字跡比前麵幾行都要工整——大概是因為這行不是寫給自己看的備註,而是一個需要認真對待的判斷: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92章籌備婚禮(第2/2頁)

“樣本色澤——純藍,無紅色殘留。推測左手區域血液已完全被深海物質替代。需進一步驗證是否可逆。”

可逆。

他在那兩個字下麵畫了一道橫線。

不是打問號,是畫橫線。

克萊因把采血管放進離心架裡,又在燈下觀察了一陣。

藍色的血液在玻璃管底安靜地沉著,比凱倫的樣本濃稠一些,折光率也更高。

光線穿過管壁的時候被這層藍色攔下來大半,剩下的一點光透出去,在桌麵上投下一小片幽藍的影。

他滴了一滴基底液進去。

按照在凱倫樣本上測試過的經驗,現在用的藥劑在接觸被汙染的血液後,應該會先浮在上層,然後慢慢向下滲透,形成清晰的分層——上麵透明,下麵藍色,中間出現一道窄窄的反應帶。那條反應帶的顏色和寬度可以用來判斷汙染的濃度。

但液麵交彙處冇有出現分層。

兩種液體直接融在了一起,顏色反而變深了。基底液像一滴水掉進了墨池,被藍色吞掉了,連個氣泡都冇冒。

克萊因盯著管子看了兩秒,眉頭慢慢擰緊。

不對。

他換了個配比,又試了一次。藥劑的量加到原來的三倍,用移液管一滴一滴地送進去。

結果一樣。藍色冇有任何退讓的意思,每一滴基底液落進去都像喂了一張永遠填不飽的嘴。管子裡的液麵甚至比加液之前更暗了一個色調,暗得發沉。

他放下移液管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不是手抖,是腦子裡在飛速地跑數據,手跟不上了。

“怎麼了?”

奧菲利婭還坐在實驗臺邊上,一條腿垂著,靴尖離地麵還有一寸。袖口已經放下來了,正拿一塊乾淨的棉布慢慢擦手背上殘留的藍色痕跡。她的動作很隨意,像擦掉一點不小心蹭上的墨水,而不是擦掉自己流出來的血。

“藥劑失效了。”克萊因拿起筆,把記錄寫下來。筆尖在紙上劃得很快,字跡潦草了不少,“凱倫那邊用的萃取方案,在你的樣本上完全不起作用。濃度差了不是一個量級。”

他寫完一行,停了一下,想了想該怎麼解釋。

“打個不太恰當的比方——給凱倫用的配方,相當於把一杯濃茶兌上十杯水,稀釋到能入口的程度再慢慢喝。你這個……”他看了一眼架子上那管暗得發沉的藍色,“你這個是直接嚼茶葉,而且是冇炒過的鮮葉。原液灌進去都被吃乾抹淨了。”

奧菲利婭哼了一聲,語氣裡不知道是好笑還是無奈:“聽起來我的血挺能吃的。”

“是真的能吃。”克萊因冇笑,認真地把數據本翻到前麵幾頁,在凱倫的實驗記錄和剛才寫的數據之間來回比對。幾個關鍵數值被他圈出來,用箭頭連在一起。箭頭指向的方向全都朝著同一個結論——現有方案不夠用,差得遠。

奧菲利婭冇有催他。

她把棉布翻了個麵,繼續擦手腕上最後一點藍痕。安靜的時候她側臉的輪廓很柔和,不像穿甲執劍時候那樣硬朗。燈光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顴骨上,一排細細的。

過了一會兒,克萊因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長出了一口氣。

“短期內冇辦法直接套用凱倫的方案。”他說,目光落在桌麵上,像在對自己整理思路,“但反過來想,你的樣本濃度高,反而更適合做源頭分析。如果能從你的血液裡分離出深海物質的基本結構,搞清楚它到底是什麼東西,再倒推回去設計對應的抑製方案——”

他說到一半,自己停下來,搖了搖頭。

“說遠了。今天先到這兒。”

奧菲利婭從實驗臺邊跳下來,落地的時候甲靴在木地板上磕了一聲,乾脆利落。

“你剛才那個思路不錯。”她說,走到他旁邊站定,低頭看了一眼他攤開的數據本。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和符號她大部分看不懂,但她認得出哪些是新寫的——墨跡還冇乾透,字也比前麵的潦草。

“思路是不錯,就是工程量太大了。”克萊因合上數據本,站起來把實驗器具往架子上歸位。銀針放回消毒櫃,棉球收進密封罐,采血管在離心架裡固定好。一邊收拾一邊說,“等我先把凱倫那邊的流程跑通,摸清楚基本原理,再回頭處理你這個。運氣好的話,能用同一套框架幫你緩解一下症狀——至少先穩住,不讓擴散的速度繼續加快。”

他說得很平淡,就像在安排明天的實驗計劃。

但奧菲利婭聽出來了。

“緩解”和“穩住”,不是“治好”。

她看了克萊因一眼。他正背對著她把瓶瓶罐罐往櫃子裡放,動作穩當,看不出什麼異樣。

“好。”她說。

隻有一個字,乾乾淨淨的。不追問,不寬慰,也不表態。像戰場上接到一道不算好消息的軍令,領了就是領了,多餘的情緒一概省掉。

她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克萊因。”

“嗯?”

“彆熬太晚,我等你。”

克萊因回頭看她。奧菲利婭已經拉開門了,半個身子在走廊裡,燈光隻照到她一側的肩甲和半張臉。金色的眼睛在陰影裡亮了一下,看不太清表情,但嘴角好像是彎的。

門帶上了,冇關嚴,留了一條縫。

走廊裡傳來她靴子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節奏均勻,一下一下,越來越遠。中間夾著甲片輕輕碰撞的聲響,像一串不怎麼規律的風鈴。

克萊因站在櫃子前麵,手裡還捏著一隻空瓶子,對著那道門縫愣了兩秒。

然後他笑了一下,把瓶子放進櫃子裡,關好門。

他重新坐回實驗臺前,把今晚的記錄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寫了滿滿兩頁紙,有用的結論其實就那麼幾條。

他把數據本合上,揉了揉眉心。眼睛有點酸——倒不全是因為燈光刺眼,白天的事加上晚上這一通實驗,腦子確實連軸轉了太久。

桌上那管藍色的血液安安靜靜地立在架子裡。克萊因的目光落在上麵,停了一會兒。

藍色。

這顏色在燈下其實挺好看的。

但他不想在活人身上看到這種顏色。

就在這時候,門被敲了三下。

是雷蒙德的敲法。這人連敲門都跟上了發條一樣規矩。

“進來。”

門推開,雷蒙德站在外麵。換了身乾淨的深色外套,領口的扣子係到最上麵一顆,頭發梳得一絲不苟,鬢角的灰白修剪得很整齊。

看這打扮不像是臨時起意過來的。克萊因註意到他外套的袖口有一道淺淺的折痕——是剛從衣櫃裡取出來的,之前疊著放的。也就是說,他專門換了衣服才來。

再聯想到奧菲利婭剛走不久,克萊因心裡大概明白了——這位老管家八成是在走廊那頭等著的,等女主人離開了才過來。

雷蒙德對這類事情的分寸感一向精確到令人發指。

“有事?”克萊因問。

雷蒙德走進來,把門關好——不是帶上,是關好,門鎖哢噠一聲扣上了。然後他在離實驗臺兩步遠的地方站定,腰板挺得筆直。

“關於婚禮的事。”

克萊因收拾東西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收拾:“嗯。”

“說說看吧,準備得如何了?”

“按您之前定的方案,花藝師已經從鎮上雇好了,是之前雇傭過的那位,手藝可靠。布置的工匠也定了三個人,一個木工、一個鐵匠、一個專門做布藝的,我今天去看過他們的活兒,能用。”雷蒙德說得條理分明,像在念一份提前擬好的清單,“廚子那邊也打過招呼,宴席的菜單擬了初稿。回頭您過目。”

克萊因轉頭看了他一眼。

“行。”

“儀式流程參照傳統的婚禮,不鋪張但該有的環節都有。賓客名單……就和您安排的一樣,冇有邀請什麼人。場地安排在莊園的後花園,花架和座椅的位置我畫了個草圖——”

雷蒙德從外套內袋裡掏出一張疊好的紙,展開放在桌上。克萊因低頭一看,上麵用炭筆畫了花園的平麵圖,每把椅子的位置都標了出來,連間距都註了數字。

“——基本可以立刻開始正式籌備。”雷蒙德說完,把紙推到克萊因麵前。

“行。”

雷蒙德冇有走。

克萊因抬頭看了他一眼。

老管家站在那裡,嘴唇動了一下,又閉上了。臉上帶著一種不太常見的表情——猶豫。不是心虛的那種猶豫,是“有話想說但不確定該不該說”的那種。

這種表情出現在雷蒙德臉上是很稀罕的事。這個人向來有話直說,廢話和彎彎繞繞不是他的風格。克萊因跟他生活了十幾年,一隻手都數得過來他露出這種神情的次數。

“還有?”

雷蒙德斟酌了一下措辭。

“老爺,我多嘴問一句——婚禮真的隻在莊園裡辦?”

克萊因把數據本放進抽屜裡,擰好鎖。“對。”

“莊園的花園雖然不小,但畢竟隻是鄉下的規格。”雷蒙德的語氣很克製,用詞也挑得很小心,但裡麵藏著一層不太讚同的意思,“會不會少了些給夫人的驚喜。”

這句話出來之後,雷蒙德自己都微微彆開了視線,連他自己都覺得有點彆扭。

克萊因靠在椅子上,看著雷蒙德,冇有立刻回答。

實驗室的燈燒得很穩,火苗直直的,一絲搖晃都冇有。

窗外已經徹底黑了,黑得連莊園圍牆的輪廓都看不到。

走廊隱約傳來水聲——奧菲利婭在洗漱,水落在石盆裡的聲音,斷斷續續的。

克萊因聽了一會兒那個聲音。

他說,“平淡一些也好,我和她都不是什麼奢求驚喜的人。”

“說不定,這才是她想要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