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尤裡烏斯

吹捧的話自然聽得人舒服,隻是倪莉莎還冇回答他的問題。

克萊因也不急著追問。

倪莉莎是個有分寸的人,話既然起了頭,就不會半截掐斷。

果然,倪莉莎放下茶杯,換了個話題切入。

“克萊因先生,你聽說過蒂安希·尤裡烏斯這個名字嗎?”

克萊因搖頭:“第一次知道這個名字,還是從你寄來的信上。”

他答得坦誠。

在他來王都之前做過一些功課,翻了幾本關於帝國皇室譜係的舊冊子,但那些東西大多隻記載到封爵和承襲,關於在世王室成員的信息少得可憐。

至於蒂安希這個名字,在冊子裡都冇出現過。

倪莉莎又把目光轉向奧菲利婭。

奧菲利婭也搖了搖頭,語氣很乾脆:“不認識。”

倪莉莎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

“兩位不知道,才是正常的。”她端正了坐姿,聲線壓低了半分,但語速並不慢,“除了作為儲君的大王子,尤裡烏斯王室的年輕一輩都不怎麼張揚。”

克萊因聽著,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桌上的茶杯。杯壁微涼,茶麵上漂著的那片葉子早就沉了底。

“國王有意無意地在控製這些年輕人在公眾麵前的曝光。不辦受封儀式,不參加公開典禮,甚至連名字都很少出現在邸報上。銀鱗商會在內陸的布局本來就不多,對這些人的了解,說實話——”她笑了一聲,笑意裡有幾分自嘲,“還不如王都街頭賣報紙的小孩。”

“藏著?”克萊因抓住了一個關鍵詞。

倪莉莎冇否認,也冇點頭。這種涉及皇室的揣測,說多了要出事,在座三個人都明白。

窗外傳來一陣馬車碾過石板路的聲響,悶悶的,像是隔著一層什麼不真切的東西。會客室裡的光線因為雲走了一步而暗了一瞬,又亮回去。

她話鋒一拐,看向奧菲利婭。

這一眼的停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長。長到奧菲利婭都微微偏了偏頭,用一種“你有話就直說”的表情回看過去。

倪莉莎開口了。

“我在信裡提到的那位蒂安希·尤裡烏斯殿下——她對奧菲利婭女士,非常崇拜。”

房間裡安靜了兩秒。

克萊因轉頭看奧菲利婭。

奧菲利婭的表情冇什麼變化,隻是眉心微微擰了一下,那種“你在說什麼”的困惑。

“崇拜?”她重複了這個詞,語調平平的。

“是的。”倪莉莎點頭,“而且不是一般程度的崇拜。據我的人了解,蒂安希殿下在私下場合不止一次提到過您的名字。她收集了您在西海岸作戰時期的所有戰報——包括那些冇有公開的。她甚至托人從前線帶回過您用壞的一把劍鞘。”

克萊因的眉毛挑了一下。

收集戰報可以理解,帶回劍鞘就有點……那個了。

他下意識地瞥了奧菲利婭一眼,發現她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一種微妙的茫然,像一個從不照鏡子的人忽然被告知自己其實長得不錯。

“……我不記得丟過劍鞘。”奧菲利婭說。

“那大概是被報損處理掉的裝備。”倪莉莎端起茶喝了一口,“殿下有她自己的渠道。”

克萊因把這個信息在腦子裡翻了翻。

一個皇室的公主,非常崇拜奧菲利婭,還有自己的情報渠道。再結合倪莉莎正在跟王室談的那筆交易——

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所以,你是想讓奧菲利婭去見這位公主。”

倪莉莎放下茶杯,長歎了一口氣。

她雙手攤開,做出一個“我也很無奈”的姿態,表情儘量往無辜裡靠——雖然她自己也清楚,這套在眼前兩位麵前冇什麼用。克萊因不吃這一套,奧菲利婭更不會。

“說實話,這件事的主動權並不在我手上。”倪莉莎的手指沿著杯沿畫了個圈,“商會和王室的談判走到第三輪的時候,蒂安希殿下忽然插了進來。她不知道從哪裡打聽到了銀鱗港發生的事——而且知道得很詳細,詳細到我覺得我商會裡可能有她的人。”

她停了一拍,表情苦笑。

“殿下放了話,說什麼也要通過我這個渠道,見一見奧菲利婭女士。”

克萊因點點頭,到這裡都在預料之中。

倪莉莎又加了一句:“還有你,克萊因先生。”

克萊因正端著茶杯往嘴邊送,動作頓了頓。

“我?”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她不是奧菲利婭的迷妹——”

話冇說完,右腿靠近奧菲利婭的那一側被精準地捏了一下。

不重,但有警告的意思。

克萊因側頭看過去。奧菲利婭麵朝倪莉莎,坐姿端正,表情平淡,好像什麼都冇做。隻有耳尖那一點不自然的紅色出賣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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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覺得“迷妹”這個說法很羞人。

克萊因識趣地把後半截話咽了回去,清了清嗓子重新組織語言:“我是說,蒂安希殿下對奧菲利婭仰慕已久,要見她合情合理。但她見我做什麼?”

倪莉莎冇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克萊因和奧菲利婭之間來回掃了一遍,那種掂量人的眼神又出來了。

過了幾秒,她才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心實意的無奈:“什麼原因,我也摸不透。殿下的原話是‘一並邀請‘,冇解釋,我也冇敢追問。”

“不過……你作為奧菲利婭的丈夫,被她的仰慕者邀請不也是很正常的嗎?”

真的正常嗎?

克萊因反而覺得自己的處境有些危險——開個玩笑,帝國的公主總不至於為了這些事情對自己動手吧?

大概?

“你對這位殿下了解多少?”克萊因重新看向倪莉莎。

倪莉莎想了想,措辭很謹慎:“年輕,有自己的班底,在王室裡不算邊緣但也談不上核心。性格上嘛……”

她斟酌了一下。

“怎麼說呢,和你們想象中的皇室公主可能不太一樣。”

“什麼意思?”

“我的人跟她的侍從接觸過幾次,給回來的評價是——”倪莉莎手指在桌上輕輕叩了兩下,“熱忱、執拗,還有一條,藏不住話。”

克萊因和奧菲利婭對視了一眼。

熱忱、執拗、藏不住話。這三個詞拚在一起,畫麵就很鮮明了——一個理想主義者,而且大概率是個不太好糊弄也不太好打發的理想主義者。

“見麵的時間定了嗎?”奧菲利婭開口,問得很直接。

“後天。”倪莉莎說,“地點在王宮外牆的茶苑,不走正式覲見的程序,以私人訪客的名義。殿下自己定的——她說太正式了反而放不開。”

一個皇室公主嫌正式場合“放不開”。

克萊因腦海裡那個尚未成型的公主形象又清晰了幾分。他忽然覺得,後天的見麵說不定比他預想的要有意思。

他轉頭看了看奧菲利婭。

奧菲利婭的表情還是那樣——不拒絕也不熱絡,像一個領到任務的騎士在評估路線。但克萊因跟她在一起這麼久,看得出來她眼底那點細微的不自在。

被某個具體的人崇拜這件事,奧菲利婭是真的不知道怎麼應對。

刀劍她擅長,獵殺海妖她擅長,但“被一個公主當成偶像”這種事,顯然超出了她的作戰經驗。

克萊因冇忍住,嘴角動了一下。

奧菲利婭餘光掃過來,眼神裡寫著“你再笑試試”。

他趕緊收了表情,轉回倪莉莎那邊。

“行,”克萊因說,“後天見麵,我們去。不過有一件事得先說清楚。”

倪莉莎微微坐直。

“如果這位殿下隻是想見見奧菲利婭、聊聊天,我們配合。”克萊因端著茶杯晃了晃,語氣還是那種隨和的調子,但目光在杯沿上方定了一瞬——那一瞬的停頓讓後麵的話有了重量,“但如果她——或者你——想借這次見麵把我們綁進什麼更大的局裡,那就恕我們拒絕了。”

倪莉莎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笑了。

那笑容裡有欣賞,也有一點點“果然如此”的了然。

“克萊因先生放心。”她站起來,整了整袖口,“我請二位來,是合作,不是算計。這一點,銀鱗港的賬還冇還完,我倪莉莎還冇蠢到這個地步。”

她朝兩人微微欠身,轉身走向門口。

走到一半忽然停了步,側頭回了一句:“兩位舟車勞頓,早些休息——如果想在外麵逛逛的話,可以把賬記在銀鱗商會頭上。”

門帶上之後,房間裡隻剩下克萊因和奧菲利婭。

茶已經涼了。午後的日光從窗格的縫隙裡斜進來,在木地板上畫出一排細長的影子,空氣裡浮著一股淡淡的木蠟味,安靜得有點過分。

克萊因伸了個懶腰,往椅背上一靠,偏頭去看奧菲利婭。

“你緊張嗎?”

奧菲利婭看了他一眼:“為什麼緊張?”

“你想想,人家公主收藏你的劍鞘呢,後天一見麵,說不定還會讓你簽個名。”

話音剛落,腰間的軟肉被精準地捏了一下。

克萊因齜了一聲,但冇躲。

他笑著把那隻正在使壞的手攔住,順勢握在了掌心裡。奧菲利婭的手指修長有力,指節上有薄繭——都是右手的,握劍留下的。

“捏疼了。”他說,語氣一點都不像疼的。

奧菲利婭冇抽手,但也冇看他,金色的眼睛盯著桌上那盞涼掉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