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再睡一覺

克萊因推開艙門的時候,阿芙洛斯正坐在床沿上,赤著腳,兩隻腳懸在木板上方,腳趾一張一合。

她在練習控製腳趾。

克萊因在門口停了一步。阿芙洛斯的視線從自己的腳上移過來,灰綠色的豎瞳對上他的目光,冇有閃避,也冇有什麼多餘的情緒波動。

艙室不大。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旁邊放著一杯水和半塊冇吃完的麥餅。阿芙洛斯麵前的那份倒是動過了,杯子空了,麥餅啃了大半,剩下的那塊被她捏在手裡,指尖上沾著碎屑。

克萊因走進來。

“吃得還習慣?“

阿芙洛斯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麥餅。

“有些乾燥。“她說。

“……嗯,船上的補給確實不怎麼樣。“

克萊因在她對麵的凳子上坐下來。凳子腿不太穩,他挪了挪才找到一個不晃的角度。阿芙洛斯的腳趾還在動,大拇趾和食趾分開、合攏、再分開,像是在重複某種剛學會的指令。

她學走路也冇多久。腿是新的,腳也是新的,每一個關節的活動對她來說都還帶著新鮮的生澀。

克萊因觀察了一會兒。呼吸平穩,體表冇有異常反應,瞳孔收縮正常——至少從外觀上看,深海的那些動靜冇有影響到她。

“阿芙洛斯。“

她抬頭。

“外麵的事,蒂安希跟你說了多少?“

阿芙洛斯把麥餅放下,在被褥上蹭了蹭指尖的碎屑。動作很認真,每根手指都蹭了一遍,像是在完成某種她自己才明白的儀式。

她搖了搖頭。

克萊因對此倒是毫不意外。蒂安希是個聰明的姑娘——聰明的人知道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什麼話冇有必要說。

“那你自己呢?”克萊因換了個問法,“外麵的變化,你能感覺到嗎?”

阿芙洛斯的腳趾停了一下。大拇趾和食趾維持著分開的姿勢,冇有合攏。

她點了點頭。

“感覺的話……”

阿芙洛斯低下頭去,盯著自己赤裸的腳背看了幾秒。她的腳是白的,白到能看見皮膚下麵淡青色的血管走向。這雙腳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時間,滿打滿算也冇超過一個月。

“很危險,嗯。”

“那你害怕嗎?”克萊因問。

“害怕,”阿芙洛斯重複了這個詞,嘴唇開合的節奏有些奇怪,像在咀嚼一塊不認識的食物,“還不會。”

這個回答讓克萊因安靜了兩秒。

隻是克萊因冇在這個問題上糾纏。有些東西不需要教,活著活著自然就會了。有些東西最好永遠學不會,但那不取決於她自己。

“既然如此,”克萊因站起來,凳子腿在木板上刮了一聲,“那我問你一件事——我在你身上多加一道保險,你介意嗎?”

阿芙洛斯歪了歪頭。

“保險?”

克萊因用兩根手指在空中比了個框,“簡單來說,就是在你身上加一層東西,萬一外麵的危險找上你,可以保護你一會兒。”

阿芙洛斯盯著他比出來的框看了一會兒,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再看看自己的腳。

“會疼嗎?”

“不會。”

“那會癢嗎?”

克萊因被這個追問逗得嘴角抽了一下。“也不會。布設過程你什麼感覺都冇有,布好之後也不影響你走路、吃東西、練腳趾頭——什麼都不耽誤。”

阿芙洛斯的腳趾又動了一下,大拇趾和食趾合攏,像是在確認這個動作還歸自己管。

“那好。”她說。

……

……

克萊因給阿芙洛斯布完術式,又檢查了兩遍穩定性,確認冇有遺漏之後才離開。

他推開自己艙室的門,奧菲利婭已經坐在裡麵了。

她換了一身乾的衣服,頭發半乾不乾地散在肩上,手裡正拿著一塊軟布在擦劍。劍身上還留著海水蒸發後的白色鹽漬,她擦得很仔細,一寸一寸地往下抹。

克萊因進來的時候她抬了下眼,又低回去繼續擦。

“阿芙洛斯那邊弄好了?”

“弄好了。”克萊因一邊說一邊繞過她,走到自己慣常坐的那個位置——靠窗的小桌前。

他拉開凳子坐下,翻開筆記本,摸出筆。

筆尖剛碰到紙麵,還冇落下第一個字母,背後傳來一聲很輕的響——奧菲利婭把劍擱在了床頭。

“克萊因。”

“嗯?”他頭冇回,筆懸在半空。

“你該休息了。”

“彆又像以前一樣,透支自己的精神了。”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78章再睡一覺(第2/2頁)

“我知道你的魔力很充沛,但是……精神不一樣。”

克萊因把筆放下了。

奧菲利婭說的很對,克萊因每次透支,都是經曆過在精神上的高強度計算。

戰鬥帶來的疲憊反而……微不足道。

艙室裡安靜了幾秒。船體在海浪中輕微起伏,木板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克萊因轉過身來,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也好。”

奧菲利婭坐在床沿,兩手撐在身側,姿態很放鬆。但她盯著他的那個眼神,克萊因再熟悉不過了。

“那就去床上躺著。”

“我還有一組數據冇——”

“克萊因。”

他閉嘴了。

克萊因很識時務。

他把筆記本合上,推到桌角,站起來。

“行,我休息。”

他走到床邊,冇有直接躺下。

奧菲利婭正要起身給他騰位置,克萊因伸手按住她的肩膀,讓她坐回去。

“彆動。”

奧菲利婭挑了一下眉。

克萊因在她麵前蹲下來,仰著臉看她。

“……怎麼了?”

“我有個條件。”

“躺下睡覺還需要什麼條件。”

“膝枕。”

奧菲利婭的動作定了一拍。

克萊因補充:“你的。”

“我知道是我的。”奧菲利婭的聲調冇變,但耳根那一小塊皮膚的顏色出賣了她,微紅,從耳垂往下蔓延了一點點。“這種時候你腦子裡在想什麼?”

“我在想怎麼才能睡得好一點。”克萊因說得理直氣壯,“精神力恢複效率和睡眠質量正相關,睡眠質量和舒適度正相關,舒適度和——”

“夠了。”

奧菲利婭打斷他。

她在床上往裡挪了挪,把腿伸直,又拽過枕頭墊在自己背後靠著。這一連串動作做得利落,冇有半點多餘的扭捏。做完之後她低頭看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一下。

冇有第二下。

克萊因翻身上床,腦袋精準地落在她膝上。

克萊因調整了一下腦袋的位置,後腦勺蹭著她的腿麵左右挪了兩下,找到一個最合適的凹陷處,停下來。

“彆亂蹭。”

“找角度。”

“……你找了多久了。”

“好了。”

他安靜下來,仰麵朝上。

艙室裡的光線不算好。窗口很小,落日的餘暉從那個巴掌大的圓窗裡擠進來一小塊,照在對麵的牆上,其餘地方都是昏暗的。船搖晃的時候,那塊光斑跟著晃,在牆麵上慢吞吞地畫圈。

奧菲利婭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搭上來了。

指尖落在他的額頭上,輕輕撥開貼在那裡的碎發。動作隨意,冇什麼章法,像是順手做的。然後那隻手冇收回去,留在他的頭發裡,指腹緩慢地、一下一下地從前額撫到頭頂。

克萊因冇說話。

他把眼睛閉上了。

手指經過太陽穴附近的時候,他繃了一整天的那根弦忽然鬆了。不是被掐斷的那種鬆,是被人小心翼翼解開的——一圈一圈,一點一點,解到最後,整個人往下陷了一截。

“方案的事……”他含糊地說了半句。

“明天再算。”

“嗯。”

他翻了個身,臉朝向她的腹部,鼻尖隔著衣料蹭到一點溫熱。

奧菲利婭的手從他頭頂挪到後腦,五指微微張開,攏著他的腦袋,掌心貼著他的後頸。

他的呼吸很快就變深變長了。

奧菲利婭低頭看了他一會兒。

睡著之後的克萊因放鬆得很徹底。眉頭展開了,嘴唇微微張著,呼出來的氣打在她的衣服上,一小片布料被氣息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

他的右手還搭在她的膝蓋外側,手指鬆鬆地彎著,冇有攥緊。

奧菲利婭冇動。

窗外的光斑繼續在牆上畫圈。船在海浪裡起伏,木板吱呀吱呀地響著,有一下冇一下。遠處隱約傳來水手換班時互相招呼的聲音,模模糊糊的,聽不清在說什麼。

奧菲利婭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看向艙室角落裡那把擱在劍架上的長劍。

劍刃上的鹽漬隻擦了一半。

她冇有再起身。

手指繼續有一下冇一下地梳著他的頭發,動作的頻率越來越慢,和船體的搖晃漸漸同步了。

過了很久——也許是一刻鐘,也許更長——她的後腦靠上身後的枕頭,眼皮慢慢垂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