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為何踏上旅途

這個問題,像一把鑰匙,打開了這些地底居民塵封已久的、最原始的記憶。

不是仇恨。

不是戰爭。

也不是那片他們從未見過、隻存在於長輩口中、象征著仇恨與掠奪的“豐饒土地”。

至少最初的目的並非如此。

渴望……

一個灰骨族的母親,腦海中那片屍山血海的仇恨圖景瞬間崩塌。她看到的,是自己的孩子在陽光下的沙灘上奔跑,撿起一枚彩色的貝殼,發出咯咯的笑聲。

渴望……

一個手持斷矛、準備死戰的蟲甲族戰士,意識中那股玉石俱焚的決死意誌煙消雲散。他看到的,是一張巨大的漁網被從海中拖起,裡麵裝滿了活蹦亂跳的、他從未見過的肥美大魚。族人們圍著篝火,分享著食物,臉上洋溢著滿足的喜悅。

渴望……

食物、安寧、溫暖的陽光、不必為明天而恐懼的睡眠、孩子們的笑聲……

這些被生存的重壓和百年的仇恨所掩蓋的、最基本、最樸素的願望,在這一刻,被賢者之心那源於海的力量,無限地放大。

而那些支撐著他們去戰鬥的仇恨、絕望與悲壯,在這片代表著生命、和平與富足的蔚藍海洋麵前,顯得如此渺小,如此可笑。

為什麼要戰鬥?

為什麼要去憎恨?

隻要向這片海洋祈禱,就能獲得一切。

克萊因站在平臺上,平靜地看著下方那數萬張漸漸變得癡迷、狂熱的臉。

他手中的賢者之心,如同一顆搏動的心臟,將他的意誌,精準地傳遞到每一個被藍色光暈籠罩的靈魂之中。

相較於洗腦,克萊因更喜歡稱之為心理暗示。

他冇有強行抹去他們的記憶,那太粗暴,也容易留下隱患。他隻是做了一件很簡單的事:替換掉他們渴望的核心。

原本,他們的渴望是“土地”和“複仇”。為了這個渴望,他們可以發動戰爭,可以與邪神交易,可以犧牲一切。

現在,克萊因將這個核心,替換成了“海洋”。

他們依然渴望著生存、食物和未來。但獲取這一切的方式,不再是通過對人類的戰爭,而是通過向“海洋”祈禱,向賜予他們這一切的“神明”奉獻信仰。

克萊因將自己,變成了他們信仰的神。

以神之名,他赦免了他們的罪,也剝奪了他們仇恨的權利。從今往後,他們將成為最虔誠、最溫和的和平主義者。任何試圖挑起對外界戰爭的念頭,都會被他們視為對神明的褻瀆,會從內部被第一時間掐滅。

做完這一切,克萊因的心情有些複雜。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隻手剛剛才用一種近乎蠻橫的方式,扭轉了一個文明的走向。

如果可以,他真的不想采取這種強製性的手段。

他更希望通過“教育”,通過事實,讓他們認識到自己的曆史,自己的過錯,然後想辦法引導他們,讓他們像雪精靈和半身人一樣,慢慢融入人類的社會。

可惜……這個過程太漫長了。

可能需要幾代人,甚至十幾代人的努力。期間會充滿無數的衝突、反複和流血。

冇有人有那個時間。

帝國冇有,北境的軍民冇有,他自己……更冇有那個耐心去處理這種延續上百年的爛攤子。

所以,他選擇了最快,也是最一勞永逸的辦法。

用神的方式,去解決凡人的問題。

“咚。”

賢者之心最後搏動了一下。

那籠罩全城、如水波般蕩漾的藍色光暈,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收束回那枚深藍色的寶石之中。

克萊因收起了賢者之心。

整個地下城市,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數萬非人種族,依舊保持著仰望的姿態,但他們臉上的恐懼與仇恨已經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大夢初醒般的迷茫,以及緊隨而來的、發自靈魂深處的狂喜與虔誠。

他們看到了神跡。

他們得到了神啟。

“撲通。”

不知是誰第一個反應過來,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這個動作像是一個信號。

“撲通!撲通!撲通!”

成千上萬的非人種族,無論男女老幼,無論種族為何,在這一刻,都做出了同一個動作。他們朝著高臺的方向,朝著那個站立在族長屍體旁的人類,五體投地,將額頭深深地叩在冰冷的岩石地麵上。

那場麵,無比的壯觀,也無比的……詭異。

他們冇有發出聲音,但一種混雜著敬畏、感恩與狂熱的集體意識,彙聚成一股無形的洪流,衝刷著整個平臺。

奧菲利婭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後退了半步,手再次握住了劍柄。

她看著下方那黑壓壓一片、如同潮水般跪倒的信徒,看著他們臉上那種狂熱到扭曲的表情,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她完全無法理解剛才發生了什麼。

她隻看到克萊因拿出了那顆漂亮的藍色寶石,然後……然後一切就都變了。

戰爭結束了。

仇恨消失了。

數萬準備與他們拚命的敵人,在短短幾分鐘內,就變成了最狂熱的信徒。

這種不經一兵一卒,於無聲無息間扭轉乾坤的力量,比剛才克萊因揮手間抹殺十幾名護衛,更讓她感到心悸。

就在這時,下方跪拜的人群中,有人註意到了站在“神明”身側的奧菲利婭。

她金色的長發,挺拔的身姿,以及身上那與克萊因同源的、若有若無的“海洋”氣息,在這些剛剛被“神啟”洗禮過的信徒眼中,是如此的鮮明。

一個年老的灰岩族祭司,顫抖著抬起頭,當他看到奧菲利婭時,渾濁的眼睛裡瞬間爆發出無比熾熱的光芒。

“神使……”

他用嘶啞的、幾乎不成調的語言,發出了第一個音節。

緊接著,越來越多的人抬起頭,看向奧菲利婭。

“是神使!”

“站在神明身邊的神之使者!”

“讚美海洋!讚美神明!讚美神使!”

山呼海嘯般的呼喊聲,從最開始的零星幾點,迅速彙成了一片狂熱的聲浪。

他們不僅膜拜克萊因,也將同樣擁有“海洋”氣息的奧菲利婭,當成了神明意誌的延伸,當成了行走在人間的神使。

奧菲利婭徹底愣住了。

她一個帝國騎士,一個剛剛還在思考著如何將這些人斬於劍下的人,現在……竟然被當成了什麼“神使”?

這荒謬的一幕,讓她一時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克萊因看著身旁妻子那少有的、呆滯又無措的可愛模樣,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走上前,在數萬信徒的註視下,很自然地牽起了奧菲利婭的手。

奧菲利婭的手有些冰涼,掌心甚至滲出了一點汗水。感受到克萊因掌心傳來的溫度,她才像是從那荒誕的現實中回過神來,下意識地反握住他的手。

“他們……”她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彆擔心。”克萊因對她笑了笑,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她安心,“問題解決了。”

是的,問題解決了。

他看著下方那片狂熱的信徒海洋,看著他們眼中那純粹的、再無半分雜質的信仰之光。

雖然過程……有點不太光彩。

但結果是好的。

克萊因牽著奧菲利婭的手,轉過身,最後看了一眼腳下科爾那具冰冷的屍體。

這位悲壯的領袖,用儘一生去追尋的“希望”,最終以這樣一種他絕對無法想象的方式,降臨在了他的族人身上。

不知這對他來說,究竟是幸運,還是更大的不幸。

克萊因不再去想。

就在克萊因收起賢者之心,轉身準備牽起奧菲利婭的手時,第一道視線降臨了。

那道視線冰冷,不帶任何感情,像北境萬年不化的積雪,隻是純粹地“觀察”著。

克萊因的動作一頓。

來了。

他知道,當他動用賢者之心,以近乎“神跡”的方式扭轉一個種族的信仰時,必然會驚動一些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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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更多的視線,從無法言說的維度,跨越空間與時間的阻隔,聚焦在了這個小小的地下洞穴,聚焦在了他身上。

一道視線厚重如大地,帶著審視與評判的意味,仿佛在衡量他腳下的這片土地,是否有資格承載他的力量。

另一道視線卻飄忽不定,充滿了更迭與循環的韻味,像是四季的變換,對他的行為既不讚同也不反對,隻是將其作為一個新生的“季節”,納入了觀察的範疇。

是諸多神明的視線。

好的、壞的,記錄過的,未曾記錄過的。

其中有單純的好奇,像是在打量一個突然出現在自家後院的有趣生物。

有毫不掩飾的譏諷,仿佛在嘲笑一個凡人竊取神明權柄的拙劣表演。

更多的,是忌憚。那種力量,那種直接從根源上修改一個種族認知與渴望的能力,讓祂們感到了威脅。

甚至……克萊因還從中捕捉到了一絲混雜著貪婪的羨慕。

賢者之心,這件由整個大海煉製而成的奇跡造物,對於任何存在,都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克萊因知道,自己不能做更多了。

他剛才的行為,已經是在懸崖的邊緣跳舞。再往前一步,就是越界。

他不是真正的神明,也不想成為神明。他所做的這一切,隻是為了用最快捷、最省事的方式,去解決一個麻煩。一個會威脅到北境,威脅到人類,最終可能會影響到他和奧菲利婭平靜生活的麻煩。

如果繼續在這裡彰顯“神跡”,享受信徒的膜拜,甚至建立教派,那性質就完全變了。

那些還隻是在觀望的神明,很可能會將他視為一個新生的、企圖搶奪信仰與權柄的競爭者。

到時候,降臨的或許就不是視線,而是真正的神罰了。

他隻是一個路過的煉金術士而已。

克萊因在心裡對自己重申了一遍。

他轉過身,不再理會那些來自高維度的窺探,將目光重新投向了下方那片狂熱的信徒海洋。

他們依舊五體投地,用最虔誠的姿態,等待著“神明”的下一個諭令。

克萊因像處理之前在北境長城外的人類駐地一樣,準備處理這個簡陋的地下世界。

他抬起手。

下方數萬信徒的呼吸都在這一刻停止了,他們仰起頭,用一種近乎癡迷的目光,註視著神明的一舉一動。

克萊因冇有說話,隻是將手掌對準了廣場旁一片空曠的、由黑色岩石構成的土地。

一點柔和的藍色光點從他的掌心飛出,落在了那片貧瘠的土地上。

光點融入岩石,緊接著,在數萬雙眼睛的註視下,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

堅硬的黑色岩石,像是融化的蠟燭一般,迅速變得柔軟、濕潤,化作了深褐色的、散發著生命氣息的土壤。

一株嫩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土壤中破土而出。

它飛快地生長,抽枝,散葉。那不是克萊因所知的任何一種植物,葉片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類似海藻的質感,上麵還帶著奇異的藍色紋路。很快,植物的頂端結出了一個拳頭大小的、像是菌菇又像是果實的球莖。

球莖本身散發著柔和的微光,將周圍的黑暗都驅散了些許。

整個過程,不過短短幾十秒。

“神跡!是神跡!”

“神明賜予了我們食物!”

“讚美海洋!讚美仁慈的神明!”

下方的人群徹底沸騰了,他們激動得渾身顫抖,一些年老的非人種族甚至流下了渾濁的淚水。他們用額頭不斷地叩擊著地麵,用最原始、最質樸的方式,表達著內心的狂喜與感恩。

對於世世代代啃食著堅硬甲殼蟲和泥土味菌類的他們來說,這樣一種看起來就飽含汁水、還散發著清香的作物,是他們做夢都不敢想象的恩賜。

克萊因冇有停下。

他將一縷精神力註入那株新生的植物,將它的生長周期、種植方式、以及如何收獲的簡單知識,化作一道清晰的意念,傳遞給了下方人群中,那些看起來像是祭司和種植者的非人種族腦海中。

做完這一切,他便收回了手。

賜予他們新的作物。

教給他們如何耕種。

僅此而已。

至於他們能不能靠著這種作物活下去,能不能發展出新的文明,那就不是克萊因需要關心的事情了。他給了他們活下去的希望,也斬斷了他們發動戰爭的根源。

他已經仁至義儘。

“我們走吧。”克萊因牽起奧菲利婭的手,對她輕聲說道。

奧菲利婭看著他,金色的眼瞳裡情緒複雜。她看著下方那些狂熱的信徒,又看了看克萊因平靜的側臉,最終隻是點了點頭,反手握緊了他的手。

克萊因拉著她,向後退了一步。

他身後的空間,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麵,泛起了一圈漣漪。

“神明要離開了!”

“不要走!請您留下來指引我們!”

下方的信徒們註意到了這一幕,頓時發出了驚慌失措的呼喊。他們掙紮著想爬起來,想靠近,想留住這賜予他們一切的希望。

但一種無形的威嚴籠罩著整個平臺,讓他們連站起來的力氣都冇有,隻能絕望地伸出手,看著那兩道身影,被那圈空間漣漪緩緩吞冇。

克萊因和奧菲利婭的身影,消失在了這個剛剛獲得新生的地下世界。

下一秒,兩人出現在了北境凜冽的寒風中。

腳下是厚厚的積雪,頭頂是灰蒙蒙的天空,遠處是連綿起伏的、被冰雪覆蓋的群山。

冰冷的空氣湧入肺部,帶著雪後獨有的清新。

這裡,才是他們熟悉的世界。

克萊因鬆開奧菲利婭的手,長長地呼出了一口白氣。

他看著自己的雙手。

就是這雙手,在不久之前,抹去了一個種族延續了百年的仇恨,強行扭轉了他們文明的走向,將自己塑造成了他們新的神。

這種感覺……很奇怪。

一種掌控一切的、如同造物主般的奇妙感覺,依舊殘留在精神深處。

自從在西海岸煉製了賢者之心後,他的思維方式,看待事物的高度,似乎就在不經意間,離“人類”越來越遠。

這讓他感到了一絲不安。

他害怕自己有一天,會真的變成一個高高在上、漠視凡俗的“存在”,忘記了煉金實驗失敗時的懊惱,忘記了壁爐裡火焰的溫暖,也忘記了身邊這個人的溫度。

就在這時,一隻溫暖的手,覆蓋在了他的手背上。

是奧菲利婭。

她什麼都冇問,隻是安靜地站在他身邊,握住了他有些冰涼的手。

她能感覺到克萊因從地下世界出來後,情緒就有些不對勁。那種混雜著疲憊、茫然和自我懷疑的複雜氣息,讓她有些心疼。

她不懂那些神神叨叨的事情,也不明白克萊因到底做了什麼。

她隻知道,眼前的這個人,是她的丈夫。

這就夠了。

感受到掌心傳來的、熟悉的溫度與柔軟,克萊因紛亂的思緒,像是找到了停泊的港灣,漸漸平息下來。

他轉過頭,看著奧菲利婭那雙映著自己身影的金色眼瞳,那裡麵冇有對力量的敬畏,也冇有對神跡的狂熱,隻有純粹的、一如既往的關心與信賴。

克萊因的心,徹底安定了下來。

他笑了。

“心情複雜,”他自嘲地搖了搖頭,“差點把正事都忘了。”

奧菲利婭看著他,有些疑惑地歪了歪頭。

克萊因臉上的笑容變得輕鬆起來,他伸出手,替妻子理了理被寒風吹亂的金色發絲。

那也不能忘記最初的目的地。

克萊因想了起來。

他隻是來和奧菲利婭旅行的。

“走吧。”他重新牽起妻子的手,十指相扣,目光望向了更北方的地平線。

終點是弗蘭湖。

他們要一起看極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