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蒙恬
接風洗塵過後,夜晚,方問和扶蘇同住一個驛館,抵足而眠,真正做到了劉備見諸葛亮,孫權得魯肅後,那種心腹交談的樣子。
上郡,臨近北漠,黃沙漫天,北風呼嘯,仿佛每一個晚上都不會停過。
長城邊境,星空似乎變的更明亮了一些,但是晝夜溫差也更大,入夜了,屋子裡涼的很,方問蜷縮了一下身子,離扶蘇更近了一點。
扶蘇目光直勾勾的看著窗外的上郡天色。
從天牢出來,一路來到這樣的地方,起碼不是階下囚了,但是對於扶蘇來說,這更像是一種政治流放,但是,這一路上的所見所聞,扶蘇都顧不上憐惜自己的處境了。
看看那些黔首吧,再談自己的處境,豈不可笑?
看看大秦千瘡百孔,百姓是能苟活一日是一日了,誰能安睡??
“先生,我們到上郡了,你說,咱們應該怎麼辦?”
方問閉上眼睛,深深喘息了上幾口氣,這才徐徐睜開了眼睛,眼眸子裡全是血絲,“俗話說,宰相必起於州郡,猛將必發於卒伍。”
“按說我一個書生,不該隨意對天下指指點點。”
“但是又有話說,有誌者事竟成,人隻要抓住大的方略,細小的謬誤是可以忽略的,現在咱們首要解決的問題是你怎麼順利繼位的問題。”
“先前我說過,你父皇途經沙丘,必起沙丘之變,胡亥和趙高會篡改詔書,秘不發喪,先下詔書迫使你自儘。”
“你一自儘,天下就徹底完了。”
“天下徹底變成了趙高和胡亥取樂的玩具,你的兄弟姐妹會儘數被胡亥處死,可是看似簡單,卻極難戳破,你想想,趙高和胡亥是秘不發喪,是篡改了詔書,但是他們發偽詔過來,你怎麼證明?”
“你怎麼對蒙恬證明,讓他站在你這邊?”
“蒙恬世受國恩,他是大秦的良將,不是你個人的,還有王離,還有那麼多的大秦士兵,你用什麼讓他們聽你的?”
“這些都是我們要在這幾個月內解決的,而留給我們的時間已經極少了。”
“明日起,你且先隨我去存風問俗。”方問哈出一口氣,瞪大眼睛,看著不高的屋頂,“你是監軍,不要去看大秦三十萬長城軍團的問題,那必然經不起看,也會引發蒙恬的警惕。”
“我們去看役卒,去看那大幾十萬長城的役夫,他們也是我們的兵馬!”
“章邯能用一群囚徒打仗,我們也能!無非隻是人心罷了!”
扶蘇聽了,沉吟了一下,徐徐點頭,先生考慮的很周到,自己身為監軍,十分敏感,如果坐在驛館裡什麼都不管不顧,且不說偽詔來的那一天要怎麼應對。
光是蒙恬也會瞧不起自己這個假把式,泥塑菩薩。
可是剛來上郡第一天,就去檢驗長城軍團,必然會引起蒙恬的警惕,甚至是反感,隻有立刻去檢驗役卒,既不會觸動蒙恬的核心利益,又可以給他一個明確的警惕!
最重要的是在方問的視角裡,長城這邊的幾十萬役卒,才是自己手上的一把刀!
隻要太子扶蘇以太子的名義也假傳聖旨,“胡亥逼死始皇帝,篡改詔書,秦法不變,而我扶蘇願意清君側,登基,隨我扶蘇南下靖難者,儘廢徭役之身,廢除戴罪之身。”
“殺敵一人,可升伍長,殺敵三人,升什長,家中賜良田。”
“扶蘇登基之日,立刻全部放還,歸鄉種田!”
隻要頃刻之間,即便扶蘇拉不動長城30萬精銳,也可以立刻拉動這長城想為了自己活命的幾十萬役卒!
當然,這是最後的辦法!
“要控製長城軍團,就要先控製糧草,我有一計,喚作‘州牧製’,明日,你立刻上書你父皇,就說,你想練練治理民生,懇求父皇將上郡、北地,九原,以及雲中四個郡,劃做一個’州’,名叫‘涼州’,給你治理練手用。”
“這幾個郡啊,窮鄉僻壤,朝廷收稅,再向鹹陽轉運,十分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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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經過你仔細考察,建議以這四郡之地,也就是‘涼州’,直接向長城軍團供糧,節約了糧草轉運的麻煩。”
方問眯了眯眼。
“那能行嗎!”扶蘇大吃一驚,他現在受過了方問的教育,深深知道這個改革有多麼的駭人,這等於是問朝廷要了一個州的財政權,一旦財政權到手,意味著長城軍團30萬兵馬立刻被剝離,再也不歸大秦統屬了!
趙佗軍團是怎麼跟大秦切割,徹底不回去的?趙佗在百越之地開荒,自己解決了後勤的問題,直接就因此中斷了跟大秦的聯係。
扶蘇一聽到方問這個駭人的計劃,表情都驚駭了起來。
這是謀反啊!
“所以我們要以我們的話術,掩蓋我們的戰略目的,並且要騙過朝中那些聰明人,給他們一個無懈可擊的理由,大秦現在冇有人了解‘糧草’控製‘軍隊’這個基本概念。”
“大秦隻認為是製度,是虎符控製了長城軍隊,糧草轉運是一個非常有說服力的理由。”
方問道。
但凡大秦有這個概念,就不會允許趙佗開邊。
但凡幾百年後,漢朝看懂了這個問題,絕對就不會允許州牧製度的複生,州牧製度是個什麼借口?劉焉說,黃巾軍遍地,靠大漢糜爛的軍團,實在是治理不過來。
“將天下化作一個一個大的州,由州牧們去募集軍隊,鎮壓黃巾軍。”
一句話,天下立刻四分五裂!
因為募軍權+財政權,直接就等於建國了!
到了唐末,還冇吸取這個教訓!依舊覺得藩鎮,自己掌握兵權,自己解決財政權,可以抗衡邊患,然後藩鎮們就徹底消滅了晚唐。
方問從床上一下翻身坐下,手指如捏起一顆不存在的棋子一樣,眸子裡熠熠生輝,向著虛空一指。
“你是太子,始皇帝是流放你,磨煉你,不是要廢黜你。”
“但這是一步臭棋,皇帝跟太子不能分離太遠,這是常識,隻有太子靠近皇帝,一旦皇帝駕崩,太子才能第一時間掌控朝局。”
“沙丘之變,你的苦難,完全是由始皇帝造成的。”
漢武帝太子劉據也是因為這個產生悲劇的。
漢武帝自己非要去甘泉宮養老,權臣江充逼死了太子的親妹妹,又要逼死太子,太子冇有辦法向漢武帝申訴,隻能造反,劉據跟扶蘇的悲劇是一模一樣的,全是由皇帝造成的。
兩點問題,一就是上文提及的,晚年皇帝不宜與太子分隔太遠,一旦出事,無法溝通。
給了奸臣從中作梗的空間。
二,冇有意識到繼位人與權臣之間的衝突。
扶蘇為什麼會死?因為李斯冇有站在扶蘇這邊!
李斯一旦站在扶蘇這邊,僅憑趙高和胡亥是冇有辦法篡改詔書的!開什麼玩笑呢,李斯可是當朝相國,太子應該是誰,李斯不知道嗎?
這樣荒謬的詔書一出,李斯一旦鐵了心要查,兩人立刻要死在沙丘。
可為什麼李斯不站在扶蘇這邊?
因為扶蘇信儒生,反對法家!
扶蘇一旦上位,李斯輕則垮臺,重則要死!
膽怯和想保護相位之下,李斯投靠了胡亥和趙高,徹底殺死了扶蘇最後生的希望。
而劉據也是一樣的,江充冒充‘直臣’,實際是‘奸臣’的本質被太子劉據看破了,他還逼死了太子的妹妹,太子登基,豈有江充的活路?
所以,江充必須……,也隻能先下手為強,想用巫蠱魘鎮逼死太子。
扶蘇和劉據的悲劇,不是秦始皇和漢武帝的責任,還能是誰的?
身為皇帝,未能直覺意識到繼承人和自己權臣之間生死不共戴天的矛盾!
這就是政治,一切細小的隱患,都會爆發出轟然的山崩,政治誠可畏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