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方孝孺本儒

北疆戰火正酣,應天卻是一派祥和。

改革之事穩步推進,大本堂的新課程漸漸走上正軌,解縉在朱十八的教導下進步神速。

這日朝會結束得早,朱元璋難得冇有留人議事。

錦衣衛的架子已經搭起來,攤丁入畝的試點也在暗中進行,這位開國皇帝終於能稍稍鬆口氣。

朱十八回到府中,藍沁怡和徐妙清正在後院忙活著。

初夏的陽光正好,番茄藤上已經結出幾個青綠色的果實,花生長勢也不錯。

“夫君回來了?”藍沁怡抬頭,額上帶著細汗,“夫君你看,這番茄是不是再過段時間就能紅了?”

解縉蹲在地裡,小心翼翼地在每株花生苗旁插上竹簽做標記。

這是朱十八教的方法,方便記錄生長情況。

朱十八挽起袖子正要幫忙,前院門丁匆匆來報:“老爺,宋濂大人帶著他的學生求見。”

“終於來了!”朱十八眼睛一亮,讓其他人繼續忙,“請他們到前廳稍候,我換身衣服就來。”

他知道來的是誰……方孝孺,那個曆史上寧死不屈,被誅了十族的硬骨頭,今天終於能親眼見見了。

換好衣服來到前廳,宋濂已經坐在客位上,身邊站著個青年。

那青年約莫二十出頭,身形清瘦,穿著一身青布長衫,麵容端正,眉宇間透著股書卷氣,但脊梁挺得筆直,像棵不肯彎腰的青竹。

“宋先生來了。”朱十八拱手笑道。

宋濂連忙起身還禮:“興國公。”

隨後他又對身邊青年道:“孝孺,還不拜見興國公?”

方孝孺上前一步,深深一揖:“學生方孝孺,拜見興國公。”

聲音清朗,不卑不亢。

朱十八仔細打量著他。

曆史上的方孝孺是什麼模樣,史書冇有詳載,但眼前這個年輕人確實有股子讀書人的傲骨。

不是那種目中無人的狂妄,而是一種‘我知道我是誰,我知道我要什麼’的堅定。

“不必多禮。”朱十八在主位坐下,抬手示意兩人落座,“早聽宋先生提過你,說你是他門下最得意的弟子。今日一見,果然氣度不凡。”

方孝孺恭敬道:“國公爺謬讚。學生不過一介書生,當不起氣度不凡四字。”

他說這話時,目光平靜地看著朱十八,冇有其他人初見時的驚訝。

顯然是已經知道這位興國公年輕,心裡有了準備。

但也冇有因此輕視,態度始終恭敬有禮。

朱十八暗暗點頭。

這方孝孺果然如曆史上記載那般,雖然性子直,但並非不懂人情世故的蠢人。

他知道朱十八的身份,知道該有禮數,更知道若衝撞了這位皇叔,不僅自己遭殃,還可能連累恩師。

“聽說你學問紮實,四書五經無一不通。”朱十八端起茶盞,“宋先生想讓你去大本堂授課,你怎麼想?”

方孝孺正色道:“若能教書育人,傳播聖賢之道,學生自然願意。隻是……學生有些疑慮。”

“哦?但說無妨?”

“學生聽聞,大本堂如今改革,重實務而輕義理。”方孝孺直言不諱,“治國固然需要實務,但若失了義理根本,隻怕本末倒置。”

宋濂聞言,臉色一變:“孝孺,不得無禮!”

朱十八卻擺擺手:“宋先生莫急。方公子能直言心中所想,這是好事。”

隨後他看向方孝孺:“你說的冇錯,治國需要義理。但我要問你……若一個學子能將論語倒背如流,卻不知如何治一縣、理一民,這學問何用?若一個官員滿口仁義道德,卻讓治下百姓餓死凍死,這義理豈不成了空談?”

方孝孺一怔。

朱十八繼續道:“大本堂改革,”不是不要義理,而是要將義理與實務結合。教皇子皇孫讀《孟子》,就要教他們如何行仁政。讀《尚書》,就要教他們如何理朝綱。這才是真正的學以致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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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孝孺沉吟片刻:“國公爺此言有理,但學生還想請教……”

宋濂又要開口製止,朱十八卻不在意笑道:“問吧。今日你儘管問,我知無不言。”

方孝孺深吸口氣,一連問了兩個問題。

第一個是關於‘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的具體實踐之法。

第二個最為尖銳……若君王有過,臣子當如何勸諫?

這兩個問題,一個比一個難。

尤其是第二個,稍有不慎就可能觸怒天顏。

但朱十八不慌不忙,一一作答。

講到民生,他舉例之前帶解縉去貧民巷的見聞。

講到勸諫君王,他就說了八個字:“直言敢諫,巧思善導。”

“直言是風骨,善導是智慧。”朱十八看著方孝孺,“若君王有過,自然要諫。但怎麼諫,何時諫,用什麼方法諫,這裡頭大有學問。一頭撞死在南牆上固然壯烈,但若能讓君王改過、讓百姓受益,自己還留的性命繼續為天下百姓請命,豈不更好?”

方孝孺聽得入神,眼中光芒閃爍。

朱十八最後道:“我知道你性子直,這是優點。但直不等於莽,剛不等於蠢。真正的風骨,不是一味硬頂,而是在堅持原則的同時,懂得策略和變通。”

這番話,說的方孝孺心潮澎湃。

他起身,整了整衣冠,朝朱十八深深一揖:“學生受教了。方才多有冒犯,還請興國公恕罪。”

宋濂見狀,終於鬆了口氣,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朱十八扶起方孝孺:“不必如此。你能問出這些問題,說明你是真正思考過治國之道的。大本堂需要的,就是你這樣有想法、有風骨的先生。”

他轉頭對宋濂道:“宋先生,您這位學生,之後就讓他去大本堂報到吧,先從蒙學部的文史課教起。等熟悉了,再讓他參與實學課程的編纂。”

宋濂大喜:“多謝國公爺!”

“不過……”朱十八看向方孝孺,“去了大本堂,你得先做一件事……就是跟著皇子皇孫們去禦田親耕三日,去戶部觀摩三日,去軍營體驗三日。九日之後,再談教學。”

方孝孺一愣,隨即鄭重道:“學生遵命。”

“好!”朱十八笑道,“今日難得,就留在府中用飯吧。我讓人備幾個小菜,咱們邊吃邊聊。”

席間,朱十八又問了方孝孺許多學問上的見解,發現這年輕人確實博學,經史子集信手拈來,更難能可貴的是有自己的思考,不是人雲亦雲。

解縉也被叫來作陪。

兩個年紀相差不到十歲的讀書人一見麵,竟有些惺惺相惜之意、

解縉佩服方孝孺的學識,方孝孺欣賞解縉的靈慧。

飯後,宋濂和方孝孺告辭離去。

送走兩人,朱十八站在府門前,望著他們的背影,嘴角勾起笑意。

藍沁怡走了過來:“夫君似乎很高興?”

“當然高興。”朱十八道,“又得一良才啊。這方孝孺若是調教好了,將來必是大明的棟梁。”

徐妙清輕聲道:“隻是看他性子,確實剛直了些。”

朱十八握著她的手笑道:“剛直不怕,就怕冇本事脾氣還大。他有才學,有風骨,缺的隻是一些打磨。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他想起曆史上方孝孺的結局,心中暗歎:這一世,你應該不會重走老路了。

回到書房解縉還在回味剛才的交談:“國公爺,方先生學問真好,學生有許多問題想請教他。”

“以後有的是機會。”朱十八拍拍他的肩膀,“等他從禦田、戶部、軍營回來,會有更多感悟。到時候你們多交流,互相學習。”

窗外,夕陽西下。

朱十八翻開桌上一份文書……那是錦衣衛送來的密報,關於攤丁入畝試點地區的豪強反應。

他仔細看著,眉頭時而舒展,時而微蹙。

畢竟改革之路,從來都不是易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