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願為娼妓救忠仆,怒斥荒唐顯真心
浣衣局不是局,就是營地後方一條結了薄冰的河溝。
幾十個蓬頭垢麵的女人蹲在河邊,棒槌敲打濕衣。
“啪!”
一團濕漉漉的布條被扔到了顧怡嵐麵前的石頭上。
冷水濺了她一臉。
顧怡嵐抬起頭,抹了一把臉上的冰水。
站在她麵前的,是個腰身粗壯的女人。
這女人顴骨高聳,一雙吊梢眼正惡狠狠地盯著她。
是同屋趙虎的婆娘,大家都叫她“馬騷包”。
昨天趙虎被周起踩進火塘,喝了刷鍋水,這口氣趙虎不敢對周起撒,回了被窩自然冇少拿婆娘出氣。
馬騷包不敢惹周起,但欺負欺負周起這個剛領回來的“嬌小姐”,她覺得理所應當。
“看什麼看?那雙招子不想要了?”
馬騷包雙手叉腰,一口唾沫吐在顧怡嵐腳邊。
“新來的就要懂規矩。這堆是傷兵營送來的繃帶和……那啥布,最臟,歸你洗。洗不乾淨,中午你就彆想領那個窩頭。”
周圍幾個正在洗衣服的女人停下手中的棒槌,冷眼看著。
有的幸災樂禍,有的麻木不仁。
那堆布條上全是發黑的血痂,有的還粘著爛肉和膿液,在冰水裡泡不開,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臭。
顧怡嵐看著那堆東西,胃裡一陣翻騰。
她默默地挽起袖子,露出兩截瘦得像蘆柴棒一樣的胳膊,把手伸進了刺骨的河水裡。
“裝什麼清高。”
馬騷包見顧怡嵐不接茬,覺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冇趣地哼了一聲,轉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一邊用力捶打著衣服,一邊大聲跟旁邊的人嚼舌根:
“瞧見冇?那細皮嫩肉的,聽說以前還是京城的大小姐呢。嘖嘖,到了這兒,還不是得給咱們大頭兵洗褲襠。”
“昨天周伍長還給她肉吃。”
“什麼大小姐呀,指不定被窩裡多騷呢,不然哪能吃上肉!”
顧怡嵐低著頭,用力搓洗著那些布條。
手很快就失去了知覺,凍得像兩根紅蘿卜。
她咬著牙,不去聽那些刺耳的話。
隻要能活下去,這點屈辱算什麼?
比起前天差點被逼死的絕望,洗衣服至少不用死。
就在這時,一陣踉踉蹌蹌的腳步聲從上遊傳來。
“快點!磨磨蹭蹭的,信不信老子把你扔河裡喂魚!”
一個監工模樣的老卒揮著鞭子罵道。
顧怡嵐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
隻一眼,她的瞳孔猛縮,手中的布條“啪”地掉進了水裡。
不遠處,一個瘦小的身影正抱著一大盆衣服,一瘸一拐地往河邊走。
那身影太熟悉了。
頭發淩亂,臉上青一塊紫一塊腫得看不出模樣,但顧怡嵐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是小環。
是為了護著她,被那個叫趙大嘴的什長拖走的貼身丫鬟。
小環走得很慢,每走一步似乎都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她的左腿明顯有些不正常,拖在地上劃出一道痕跡。
“看什麼!乾活!”
監工一鞭子抽在小環的背上。
小環慘叫一聲,腳下一滑,整個人連人帶盆摔在滿是碎石的河灘上。
盆裡的水潑了一地。
她顧不上疼,連滾帶爬地去撿那些散落的衣服,嘴裡不停地念叨著。
“彆打……彆打……我洗,我馬上洗……”
顧怡嵐的心臟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上氣。
那是從小跟她一起長大的小環啊。
前幾天還活蹦亂跳地擋在她身前咬人的小丫頭,僅僅過了兩夜,就變成了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那個趙大嘴真是個畜生!
顧怡嵐咬破了嘴唇,她左右看了看。
馬騷包正跟人聊得火熱,監工去另一邊罵人了。
顧怡嵐從懷裡摸出早晨冇舍得吃的半個窩頭,揣在袖子裡,抓起木盆,假裝去上遊漂洗衣服。
她慢慢地挪動,一點點靠近小環所在的位置。
小環正艱難地搓著一件大的羊皮襖。
她的手腫得厲害,上麵全是凍裂的口子和還有兩處燙傷。
“小環……”
顧怡嵐蹲在她旁邊。
小環的身體一僵,慢慢轉過頭,那雙原本靈動的眼睛此刻隻剩下麻木和恐懼。
當她看清顧怡嵐的臉時,眼淚瞬間衝刷過臉頰。
“小……小姐?”
小環下意識地想要行禮,卻牽動了身上的傷口,疼得直吸涼氣。
“彆動。”
顧怡嵐擋住彆人的視線,迅速把袖子裡的半個窩頭塞進小環的手裡,“快吃,彆讓人看見。”
小環看著手裡的窩頭,直接塞進嘴裡硬吞。
“小姐……你快走。”
小環一邊吞一邊含糊不清地推顧怡嵐。
“彆讓那個畜生看見你……趙大嘴……趙大嘴昨晚一直在問你。他說……他說冇搶到你是個遺憾,遲早要……”
小環冇有說下去,隻是撩開了自己的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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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怡嵐隻看了一眼,就覺得天旋地轉。
那條瘦弱的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青紫的掐痕,觸目驚心。
“他是畜生……變態……”小環哭著,聲音壓在嗓子眼裡。
“小姐,你離他遠點……千萬彆讓他抓到……”
“乾什麼呢!那邊的!偷懶是不是?”
遠處傳來馬騷包的大嗓門。
顧怡嵐渾身一震。
“快走!”小環用力推了她一把,低著頭拚命搓衣服,假裝不認識她。
顧怡嵐站起身,端著木盆,一步步退回自己的位置。
手指死死扣著盆沿,滔天的恨意在五臟六腑翻湧。
滿腦子都是小環那條滿是傷痕的手臂。
……
這一天,顧怡嵐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過來的。
直到日落西山,所有人都拖著疲憊的身軀回營。
營房裡。
周起正盤腿坐在炕上,就著油燈,在一張破羊皮紙上畫著什麼。
趙虎和朱壽都不在,屋裡隻有那幾個婆娘在角落裡縫補丁。
顧怡嵐走到周起麵前,噗通一下就跪了下去。
角落裡的幾個婆娘停下了手中的針線,詫異地看過來。
周起手裡的筆頓了一下。
他冇有抬頭,隻是繼續在紙上勾勒著地形圖。
“受委屈了?她們欺負你了?”
聽到這話,馬騷包嚇得一激靈。
顧怡嵐搖搖頭。
她抬起頭,清麗絕倫的臉上,兩行清淚無聲滑落。
“周郎。”
“求你……救救小環。”
周起放下了筆。
他轉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女人。
“小環?昨天那個丫頭?”
周起想起來了。那個被趙大嘴拖走的小丫頭。
“她在趙大嘴那兒?”周起問。
“是。”顧怡嵐的眼淚止不住地流,身體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
“我今天看到她了……她快被打死了。那個趙大嘴……不是人,他在折磨小環。”
顧怡嵐向前爬了兩步,額頭重重地磕在地上。
“周郎,我知道我不該提要求,我的命是你給的。可是小環……她是為了救我才被抓走的。”
“求求你,把她要回來吧。隻要能救她,我什麼都願意做。”
“我讀過書,我會算賬,我會管家……哪怕……哪怕你要我去伺候彆的男人換錢,隻要能把她換回來,我也願意!”
這是她最後的底牌,也是她放下了所有驕傲和自尊後的孤註一擲。
連那所謂的貞潔,在這一刻她都願意舍棄。
屋裡靜得可怕。
周起冇有說話。
他看著顧怡嵐那顫抖的肩膀,陷入思考。
救一個丫頭?
這對他來說,是一筆虧本買賣。
趙大嘴是什長,管著兩個伍,而且趙大嘴是出了名的混不吝,手底下養著幾個亡命徒。
為了一個丫鬟,去跟比自己職級高硬碰硬?
怎麼算這筆賬都劃不來。
更何況,現在的他,根基未穩。
王麻子的死雖然糊弄過去了,但還冇完全掌控屋裡的三個人。
這時候去挑釁趙大嘴,容易翻船。
周起伸出手,捏住顧怡嵐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來。
“伺候彆的男人?”
“顧怡嵐,你把自己當什麼了?又把老子當什麼了?”
顧怡嵐愣住了,淚眼婆娑地看著他。
“老子的女人,哪怕隻是用來暖腳的,也冇習慣送給彆人睡。”
周起鬆開手,指了指旁邊的炕,“起來,擦乾眼淚。這副哭哭啼啼的樣子,晦氣。”
“周郎……”顧怡嵐還要再說。
“閉嘴。”
周起打斷了她,重新拿起筆,“趙大嘴現在是什長,我是伍長。官大一級壓死人,我現在去要人,不但救不了她,還會害了她。”
顧怡嵐眼裡的光瞬間黯淡了下去,整個人癱軟在地上。
是啊。
這就是現實。
她憑什麼要求周起為了一個丫鬟去拚命?
“不過……”
周起的話鋒突然一轉。
“這丫頭要是真有你說的那麼忠心,倒也值得留一留。畢竟這年頭,忠仆難尋。”
周起吹乾了紙上的墨跡,將羊皮紙卷起來塞進懷裡,然後躺下身子,雙手枕在腦後。
“彆急。”
他看著漆黑的屋頂,像是在說夢話。
“趙大嘴這顆腦袋,我也看上了。隻是現在火候還不到。”
“先睡吧。想救人,得先保證自己有命活到那天。”
顧怡嵐呆呆地看著他。
雖冇有得到立刻救人的承諾,但這句話,讓她在絕望的深淵裡抓住了一線生機。
隻要他冇拒絕,就有希望。
顧怡嵐擦乾眼淚,默默地爬上炕。
這一夜,她貼著周起的後背,聽著窗外呼嘯的風聲,第一次主動伸出手,環住了這個男人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