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修殘垣重整鬼愁,燃篝火夜宿荒臺
風雪一直冇停。
直到暮色四合,那傳說中的“七號烽燧”終於出現在了視線儘頭。
這是一座立在兩崖之間的高大夯土臺,高約三丈。
外層原本包裹的青磚已經大半脫落,露出了裡麵層層夯築、色澤發黃的硬土層。
臺頂用來燃放狼煙的墩臺塌了一角,半截殘破的旗杆斜插在上麵。
土臺周圍是一圈羊馬牆,多處牆體已經坍塌,亂石和積雪填平了原本的壕溝,彆說擋千軍萬馬,就是擋個野狗都費勁。
牆內,幾間用黑石壘成的兵屋緊貼著背風的岩壁,屋頂的木梁早已腐朽斷裂,隻剩下四麵光禿禿的石牆和黑洞洞的窗框。
地上,幾根冇被雪完全掩蓋的白骨半截露在外麵,上麵全是野獸啃咬的齒痕。
“這……這就是咱們要守的地方?”
朱壽的聲音都在抖。
“這特麼是烽燧?這就是個亂葬崗啊!”趙虎手裡提著大刀怒道。
在破陣營的時候,雖然苦,雖然受欺負,但好歹有片瓦遮頭,有堵牆擋風。可這裡呢?
四麵透風,還得防備野獸和隨時會冒出來的天狼人。
“我不乾了!我真的不乾了!”
趙虎突然嚎了一嗓子,轉身就往回跑,“我要走,上山當個響馬,也比在這兒喂狼強!趙大嘴那個王八蛋,他這是讓咱們來送死啊!”“趙虎說得對!咱們走吧!”吳老三也動搖了。
人心這種東西,就像是這雪地上的腳印,風一吹就散了。
眼看著幾個人都想掉頭,顧怡嵐緊緊抓著小環的手,看向周起。
周起靜靜地看著已經跑出十幾步遠的趙虎,然後猛地拔出了腰間長刀。
“噌!”
刀光在暮色中劃出一道寒芒。
周起抬手揮臂,長刀脫手而出,直直地飛向趙虎。
“奪!”
一聲悶響。
長刀狠狠地插在趙虎麵前半步遠的凍土裡,刀柄還在劇烈顫動,發出嗡嗡的蜂鳴聲。
趙虎的腳要是再往前邁半步,這刀就不是插在土裡,而是插在他大腿上了。
趙虎渾身一僵,整個人像是被定身法給定住了,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
他僵硬地轉過頭,正好對上周起那雙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幽深的眼睛。
“再往前一步,就是逃兵。”
周起慢悠悠地走過來,“寧朝軍律,臨陣脫逃者,斬立決。不用等上麵抓你,我現在就可以砍了你的腦袋,把你掛在那半截旗杆上風乾。”
趙虎咽了口唾沫,雙腿發軟。
“伍……伍長,這真的守不住啊……”
趙虎的聲音帶著哭腔,“你看這鬼地方,連個門都冇有,咱們這點人,還帶著女人……這不就是給天狼人送菜嗎?”
“守不住?”
周起走到趙虎麵前,拔出地上的長刀,在趙虎的皮甲上蹭了蹭。
“笑話。”
周起環視了一圈瑟瑟發抖的眾人,“現在這塊地姓周了。老子說守得住,閻王爺來了也帶不走你們。”
“都給我聽好了!”
周起的聲音突然拔高,壓過了風聲,“不想死的,現在就給我動起來!趁著天還冇黑透,把那個屋頂給我補上!把牆縫給我堵上!”
“這裡雖然爛,但它是咱們唯一的窩。就算我不殺你們,出了這個圈,外麵有狼,有馬匪,還有天狼人,你們走比留在這死的更早!”
這番話,比什麼豪言壯語都管用。
逃,是死路一條。
留下來乾活,或許還能多活幾天。
趙虎看著手裡的大刀,又看了看旁邊腰裡彆著匕首的孟蛟,咬了咬牙,認命地撿起了地上的旗杆。
“乾……乾吧!反正也是死,好歹死在屋裡!”
……
有了死亡的威脅,這群人的潛力被逼出來了。
男人們開始搬石頭、扛木頭。孟蛟成了主力,把那些坍塌的牆體重新堆砌起來。
趙虎和吳老三負責刨土,和泥。
冇水,就用雪化了水和著黃泥,混上枯草。
女人們也冇閒著。
顧怡嵐全無半分千金小姐的嬌弱,在這荒寒絕境裡,反倒拿出了旁人不及的韌性與章法。
她指揮著蘇秋娘和另外兩個婆娘,把帶來的破氈布、羊皮剪裁開,用針線縫合在一起,然後用釘子和木條封在那些空洞洞的窗框上。
雖然簡陋,但至少寒風灌不進來了。
小環腿腳不便,就坐在火堆旁燒水、煮粥。
等到天徹底黑透的時候,那間最大的兵屋終於有了點樣子。
屋頂用枯樹枝和備用的草席蓋上了,上麵壓了大石頭防風。
好在準備充足,眾人把帶來的厚重被子釘在門框內部作門簾。
屋內。
周起讓人在正中間挖了個坑,點起了篝火。
火光跳動,驅散了黑暗和寒冷。
“分房。”
周起盤腿坐在火堆旁,烤著凍僵的手。
烽燧雖然破,但原本的設計還在,主屋後麵連著幾個狹小的單間。
“最大的那間,我和怡嵐住。”
周起指了指最裡麵那間還算完整的石屋,冇人敢有異議。
伍長睡最好的,這是天經地義。
“趙虎,吳老三,你們兩對帶著婆娘,住左邊那兩間。”
趙虎和吳老三點頭如搗蒜。
在軍營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房間。
“朱壽。”
周起看向那個正縮在角落裡喝粥的爛賭鬼,“你和孟蛟住右邊那一間。”
朱壽的手一抖,差點把碗打了。
他驚恐地看了一眼坐在門口的孟蛟。
“伍……伍長,能不能換換?我怕……”
“怕什麼?”周起打斷他,“孟蛟又不吃人。再廢話,你就去外麵睡牆根。”
朱壽瞬間閉嘴,一臉如喪考妣地挪到了孟蛟旁邊。
“剩下的一間……”
周起的目光落在蘇秋娘和小環身上。
“你們兩個住。正好照看小環的傷。”
蘇秋娘感激地看了周起一眼,低聲應了。
小環雖然腿疼得厲害,但聽到能有個安穩睡覺的地方,眼淚又忍不住了。
安排妥當。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1章修殘垣重整鬼愁,燃篝火夜宿荒臺(第2/2頁)
眾人各自散去收拾自己的狗窩。
……
最裡麵的主屋。
雖然說是主屋,其實也就是個稍微寬敞點的石洞。
但好在顧怡嵐手巧,剛才帶著人用幾層厚氈布把窗戶封得嚴嚴實實,還在地上鋪了一層厚厚的乾草。
周起走進來,反手關上了門。
土炕已經燒熱。
屋裡很暖和。
顧怡嵐正跪在炕上整理鋪蓋。
聽到關門聲,她回頭,油燈的光映在臉上,多了幾分血色。
“周郎。”
她輕喚了一聲,站起身要幫周起脫那一身沉重的皮甲。
“不用。”
周起擺擺手,自己解開了甲胄的扣子,隨手扔在一邊。
他走到窗邊,隔著氈布的縫隙往外看了一眼。
外麵漆黑一片,風聲如鬼哭。
但周起知道,這黑漆漆的山脈裡藏著什麼。
剛才進來的時候,他在門口踢到了幾塊黑色的石頭。
那是煤矸石。
這意味著,這下麵藏著一條淺層煤礦脈。
在這個缺柴少炭的邊關,這就是黑金。
隻要能挖出來,不僅能解決取暖問題,更是源源不斷的銀子。
有了銀子,就有兵,有馬,有刀。
“看什麼呢?”
顧怡嵐端了一盆熱水過來,放在周起腳邊。
“看我們的未來。”
周起回過頭,笑了笑。他坐在炕邊,脫下靴子,把凍得發青的雙腳伸進熱水裡。
嘶——
那一瞬間的熱度,讓人舒服得幾乎呻吟出來。
顧怡嵐跪在他麵前,細白的手伸進水裡,幫他搓洗著腳上的汙垢和凍瘡。
她的動作很輕,很仔細。
周起低頭看著這個曾經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如今卻像個最卑微的侍女一樣伺候自己。
“後悔嗎?”周起突然問。
顧怡嵐的手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眼神在火光中顯得格外柔和,卻又透著一股韌勁。
“不後悔。”
她輕聲說,“在京城,我是籠子裡的鳥,隻能等著被人挑選。在這裡……雖然苦,雖然險,但我感覺自己是在活著。”
“而且……”
她低下頭,有些羞澀地抿了抿嘴唇,“這裡有你。像個家。”
家。
周起愣了一下。
這個詞,對於前世孤兒出身、今生又是兵痞的他來說,太陌生了。
周起看著顧怡嵐那溫柔的側臉,嗤笑了一聲。
“家?你這顧家大小姐的眼界,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窄了?幾個破石頭洞,這就把你打發了?”
他抽出腳,任由顧怡嵐幫他擦乾,隨即大馬金刀地往炕上一躺,看著黑漆漆的屋頂:
“把心放肚子裡,這鬼愁澗就是咱們的龍興之地。”
“總有一天,我一定把你們顧家京城的大宅子,搶回來。”
顧怡嵐的手顫了一下。
她抬頭看著這個狂妄的男人。搶回京城的大宅子?這簡直是癡人說夢。
但不知為何,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竟然讓人信服。
顧怡嵐笑了。
她吹滅了油燈,隻留下火爐裡那一抹紅光。
然後鑽進被窩,像隻貓一樣蜷縮在周起懷裡。
這一刻的寧靜太珍貴了。
不過,飽暖思淫欲,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鐵律。
特彆是在這剛吃飽了,屋裡燒得暖烘烘,懷裡還摟著這麼個像水做的大美人時。
周起是個正常的男人,而且是憋了許久的正常男人。
之前在大通鋪裡那是冇條件,現在門關了,窗堵了,這也是正經的“兩口子”了,再裝聖人那就是身體有毛病。
“這被窩……好像還不夠熱乎。”
周起在黑暗中翻了個身,原本隻是攬著顧怡嵐的手,變得有些不安分起來,順著她纖細的腰肢慢慢向上遊走。
粗糲的指腹摩挲著那一層薄薄的單衣,掌心下的肌膚滾燙而細膩,像是一塊上好的暖玉。
顧怡嵐的身體瞬間緊繃成了弓弦。
她明顯感覺到男人身體的變化,那是極其危險且充滿侵略性的信號。
“周……周郎……”
她的聲音細若蚊蠅,帶著顫音,睫毛在黑暗中劇烈地抖動著。
她想躲,本能的羞恥讓她想把自己縮成一團。
但下一秒,她想起了這個男人把自己從絕境中帶回,想起了他為救小環不惜賭上全伍的安危。
自己是他的婆娘,這就是必須履行的義務。
甚至是她目前唯一能付出的報答。
顧怡嵐咬著嘴唇,強迫自己放鬆下來。
她在黑暗中摸索著,顫抖著伸出雙臂,第一次笨拙而順從地環住了壓在身上的男人脖頸。
這一舉動,無疑是最好的催化劑。
周起呼吸一重,低頭在她的頸窩處深深吸了一口氣,那裡有著淡淡體香,比美酒都上頭。
“既然說了要把這當家,那今晚……就先給爺交點租子。”
周起在她耳邊低笑一聲,霸道而露骨。
他的手已經探到了她的衣帶處,輕輕一勾。
束縛鬆開。
溫軟在懷,箭在弦上。
顧怡嵐閉上了眼,兩行清淚從眼角滑落,不是因為屈辱,而是某種終於塵埃落定的認命。
然而。
就在周起的手即將探入那抹溫軟,準備徹底占有這美人的瞬間。
他的動作驟然停滯。
原本充斥著旖旎和欲念的空氣,在零點一秒內凍結成冰。
周起猛地抬起頭,那雙剛才還滿是火熱的眸子,此刻卻清明得嚇人。
顧怡嵐感覺到了異樣,剛想睜眼詢問。
一隻粗糙的大手瞬間捂住了她的嘴。
“噓。”
周起貼著她的耳朵。
他迅速翻身下炕,順手抄起了長刀。
外麵的風聲,不對勁。
原本呼嘯的北風中,夾雜著一絲極其不協調的雜音。
那是腳底踩碎硬雪殼特有的“咯吱”聲,雖然被人刻意壓得很低、很緩,但瞞不過周起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