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鐵門嶺斷尾立寨,蒼牙堡彎弓落鴿
耀日懸空,曠野吐綠。
鐵門嶺半山腰。
韓嶽負手立於崖畔,望著大營後方的無垠曠野。
參軍文墨落後兩步站定。
兩人視線儘頭,漫天黃塵滾滾湧起。
“看這煙塵騰起的高度與來勢,騎兵不下萬騎。”文墨沉聲稟道,
“總兵大人,放眼整個北境,能憑空調出此等規模騎兵的,唯有天狼人。”
“天狼人怎會憑空出現在我右路軍後方?”韓嶽霍然轉身,“難不成蘇澈兵敗,雲州失守了?”
“若是雲州失守,撲過來的絕不止萬騎。總兵,這支奇兵多半是自鐵驪、室韋借道,繞了咱們的後路。”文墨躬身抱拳,肅然道
“事發突然。大軍是撤往平津城,還是就地結陣,請總兵速斷。”
韓嶽冇有立刻作答。
驟來的軍情如驚雷貫耳,直叫他心頭一沉,背脊頃刻間沁出一層冷汗。
天狼萬騎怎麼可能憑空繞過來?蒼牙堡的龐英難道全是死人嗎?!還有雲州的蘇澈,手握重兵,豈會察覺不到天狼人的動向?難不成是那老狐狸故意不送信過來,想借刀殺人,斷了我右路軍的根基?!
一股被算計的憋屈與狂怒直衝腦門。
韓嶽咬住後槽牙,生生將滿腔怒火按捺下去,大步走回中軍大營,來到長案前。
“不能撤。”韓嶽斬釘截鐵道,“大軍一旦拔營,便脫了工事掩護。在平川上把後背亮給錦國人,天狼輕騎再順勢掩殺,前後夾擊,兵敗如山倒,咱們這幾萬主力便成了圍場裡的鹿豕。”
韓嶽食指重重戳在地圖上的鐵門嶺處。
“我的中軍大帳,就死釘在這鐵門嶺上。騎兵仰攻山嶺必定無力,高地便是生門。守住此嶺,我韓嶽這座山就塌不了。”
韓嶽抓起大案上的令箭。
“傳令!”
數名傳令官大步入帳,單膝點地。
“傳令中軍和後軍,舍棄平原上的輜重糧草,全軍輕裝,即刻向鐵門嶺高處收攏,據險結寨。”韓嶽揚聲喝令,將第一支令箭擲下。
韓嶽隨即抽出第二支令箭,語氣更厲。
“傳令橫野衛、揚威衛。把我的總兵大纛移到前陣!命前鋒全線壓上,反攻錦國步卒!”
文墨聞言,麵露疑色:“總兵,敵軍兩麵夾擊,此時反攻,前鋒必定傷亡慘重。若錦國人頂住攻勢死戰不退……”
“若錦國主將察覺我軍後方生亂、陣腳虛浮,定會重兵壓迫。把大纛推上去,擺出不死不休的架勢,做足了底氣,才能逼他生疑退卻。為我軍變陣布防爭取些許時辰。”韓嶽眼鋒一掃。
韓嶽手腕一翻,第三支令箭直擲到第三名傳令官麵前,厲聲喝命。
“傳令山下正在平原列陣的主力大軍!各衛所即刻後隊變前隊,麵朝西南結陣!把輜重車、糧車全推到陣前邊緣,首尾用鐵鏈鎖死,布成車壁防線!拒馬和長槍手依托車陣列死陣,強弩手殿後!天狼人若是敢衝後腰,憑車陣死守,任何人不可出陣迎敵!”
韓嶽轉眸看向文墨:“立刻散出百騎信騎,分頭突圍,向雁雍、雲州求援。再傳令平津衛,緊閉城門死守,不可踏出城池半步。”
“大人,這鐵門嶺上無泉無溪。若天狼人圍而不攻,中軍與後軍又棄了糧草,咱們困守孤山,撐不了幾日。”
“你以為我想?”韓嶽冷聲道,“我右路軍將士常年與錦國交鋒,戰陣兵刃皆是用來對付重甲步卒的。若在平原上與天狼輕騎對攻周旋,半日之內陣線必潰。眼下唯固守待援,方有一線生機。”
沙場交鋒,首重兵刃陣防相生相克。
右路軍為擋錦國步兵推線,陣中多配塔盾、重弩與長柄大斧,結陣尤為厚重遲緩。
這等重型軍陣若鋪在無遮無擋的平川之上,對上天狼人來去如風的輕騎兵,便如鈍錘擊飛蠅,根本沾不到敵人的衣角。
天狼輕騎甚至無需衝陣,隻需在外圍仗著馬速遊走拋射,不消半日便能將這幾萬重甲大軍生生耗死。
唯有退保高地,據險結死寨,廢去天狼戰馬的衝鋒之勢,右路軍那些沉重的大盾長槍方能發揮出鐵壁般的效用。
……
平津城北二十裡。
高崗之上,特穆爾與阿木爾並轡而立。
戰馬低頭啃食著野草。
兩人極目遠眺,平津城的輪廓隱約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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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木爾,瞧見冇?那便是韓嶽的平津城。”特穆爾揮著馬鞭遙遙一指,傲慢道,
“聽聞,平津城裡的寧朝娘兒們,皮子嫩得像鮮奶皮子,身段比春原上的黃羊還順溜!等咱們宰了韓嶽這老狗,踏破城門,本王子給你挑幾個,叫你開開葷!連個娘兒們都冇嘗過,平白墮了草原漢子的威風!”
“我隻認天狼草原的女人,對寧人冇興致。”阿木爾眼鋒不離前方曠野,頭也不回,不屑道。
“不識抬舉。”特穆爾嗤笑一聲。
一騎探馬順著高崗馳上,勒馬撫胸躬身:“報三王子!韓嶽大軍棄了平原上的糧草輜重,正向後方山嶺退守!山嶺上散出百餘騎兵,四下突圍,看架勢是去求援的!”
“竟棄了糧草輜重?”
特穆爾聞言微微一怔,旋即望著平原方向縱聲狂笑:“哈哈哈!南朝這些帶兵將帥,儘是些膽小怯戰的懦夫!未及交鋒便望風而逃,連營中根基家當都儘數拋舍!”
他反手抽出腰間馬刀,朝前悍然一揮,厲聲下令:“傳我號令!先取南朝糧草,飽飼各部戰馬!待人馬休養飽食,再隨我殺上山嶺,斬下韓嶽老匹夫首級!”
“我先去斷他的信路。”阿木爾側首看向身後的鷹隼騎千夫長吉達,
“吉達,帶人撒開大網,把那些求援的寧朝信騎,一個不留全截下來。”
吉達領命撥馬。
數百鷹隼騎從大軍中分流而出。
奔出一裡開外,數百隻金黑鷹隼騰空而起,在天際散作一張大網。
另一名傳令騎兵狂奔至崗下,翻身跪地,神色慌張:
“三王子!我們在後方屯馬的山坳……昨夜被寧人暗探摸了進去!他們放火驚了馬群,萬匹戰馬衝出穀口四散奔逃!留守人手不足,眼下隻尋回了兩千餘匹。剩下的戰馬受了驚,跑得太散,實在難尋……”
“廢物!連骨頭都咬不碎的廢狗!三百人看不住幾個寧狗?”特穆爾聞言勃然大怒,揚鞭指著他厲聲喝罵,“本王子的雪裡青呢?”
“還……還未尋到。”
特穆爾大怒,翻身下馬,揚起手中馬鞭,狠狠抽在那名兵卒臉上。
皮肉翻卷,血珠飛濺。
“找不回雪裡青,你們全都提頭來見!”
……
蒼牙堡北門外。
“阿嚏!”
嶽大鵬騎在一匹神駿無瑕的異種白馬上,揉了揉鼻尖,扯著粗嗓子嘟囔:“直娘賊,誰在背地裡罵老子?”
他仰起頭,看見立在殘破城牆上的周起,立刻咧開大嘴,用力揮動粗壯的胳膊:“千戶大人!俺們把馬帶回來了!”
蒼牙堡外,塵土揚起。
嶽大鵬胯下的白馬走在最前,身後兩千餘天狼戰馬仿佛認了頭馬一般,浩浩蕩蕩地跟在後頭。
道路兩側,巡防營的騎兵正來回馳騁,將馬群往城外平緩處驅趕收攏。
馬不六縱馬入城,來到城牆下,快步跑上馬道,向周起抱拳躬身:
“大人,我們尋到那處山坳時,天狼人已經找回了這兩千多匹馬。弟兄們順手把人抹了脖子,把馬截了回來。屬下琢磨著,這兩千多匹馬帶回來,還得費人手建馬棚、割草料。若是再去原野上搜尋剩下的,不僅耗時費力,也恐耽誤了咱們的後續戰事。反正這方圓幾十裡已被咱們控死,日後有的是時間慢慢攏,便直接帶人撤了回來。”
“做得好。想得通透。兩千匹軍馬已是天降橫財,安置在城外即可。你帶人去妥當歸置。”周起頷首道。
馬不六剛要轉身下城,餘光裡,一隻灰鴿從城中某處隱秘角落撲騰升空,在半空中盤旋一圈,似在校準方位,隨即便要向東飛去。
馬不六眼神一寒,反手從背上摘下硬弓,挽弓滿月,一箭破空。
那灰鴿在半空中被貫穿,打著旋兒墜落進廢墟之中。
周起的目光追著那墜落的信鴿,眉頭微微皺起。
馬不六收弓,快步奔下城牆。
不多時,他捏著那隻死鴿走回,取下綁在鴿腿上的細竹筒,雙手遞給周起。
周起接過竹筒,倒出裡麵卷得極緊的細紙條,展開一看,上麵寫著:
前報有改。狼屠蒼牙堡後全軍東出,未留一卒。半日後,雲州周起部乘虛入據,重建城防。其意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