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莫大匠巧製旋機鏟,桑公子定計天工苑
趙明遠應聲退出簽押房。
不多時,院內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莫雲雙手托著一口長條木匣,邁過門檻,徑直行至書案前。
周起抬眼望去:“莫師傅,我前些時日留給你的那張圖紙,樣件可打出來了?”
莫雲將木匣平置於案麵,推開木蓋:
“稟大人,幸不辱命。這物件的機括十分刁鑽,屬下反複試了多遍,取百煉精鋼做底,內裡嵌了彈簧卡榫,如今已然成型。”
周起起身走近,自匣中取出一柄短把鐵鏟。
鏟身通體經了烤藍,泛著一層幽暗的烏黑。
鏟頭一側開刃,鋒利如斧,另一側則布滿交錯的鋸齒。
周起握住鏟柄,拇指順勢抵住機括樞紐,向內一扣。
“哢噠”一聲脆響,那鏟頭順勢折疊,與鏟柄成直角,機括隨之咬合得嚴絲合縫,轉眼便成了一把鎬頭。
周起拇指再按卡榫,手腕微甩,鏟頭立時彈直,重新化作一柄短柄長刃的劈砍利器。
他在半空中揮動兩下,帶起一陣急促的破風聲。
“好鋼口!”周起檢視著鋼鏟的重心,
“卡榫咬合分毫不差,莫師傅的手藝果真出神入化!有了這把‘百工旋機鏟’,咱們營裡的斥候外出蹚路,便是如虎添翼。”
莫雲麵上不覺浮現一抹傲色,微微欠身:
“是大人給的圖紙精妙。這等集劈、鋸、鑿、挖於一體的奇門短兵,屬下也是聞所未聞。大人之巧思,當真令屬下欽佩。另外幾件您交代試造的物件,這幾日也打出了幾版樣件,隻是尚欠些火候,未達堪用之境。待屬下再琢磨調校一番,便呈來請大人查驗。”
周起將旋機鏟放回木匣中,收回視線,轉入正題:“這旋機鏟的工序你既已摸透,日後定要大批造辦。不過眼下最緊要的,還是咱們局裡的連發手弩。依現在的進度,工坊一日能出多少把?”
莫雲眉心微蹙,麵露難色:“稟大人,眼下工坊依著分序造辦之法,單日頂多出二十把。若是讓弟兄們分作兩班,晝夜更替,歇人不歇爐,勉強可出三十把。”
周起聽罷,微微搖頭:“還是慢了。這般算下來,打足一千把便要耗去近兩個月,營中的弟兄們等不起。”
“大人。”莫雲坦言局中困境,“新招進來的流民匠人畢竟初經手,打磨部件、組裝機括的手法尚顯生澀,想要熟稔還需時日。屬下最憂心的倒不是手藝,而是人心。這些匠人多是周邊鄉鎮逃難來的,如今城外戰事平息,四門解禁,屬下聽聞底下的工棚裡,已有人起了歸鄉的念頭。若是他們就此散了,咱們這番手把手調教的心血,可就竹籃打水一場空了。”
周起麵容驟冷,斷然道:“決不能放他們走!剛剛熬出來的熟手,豈能白白流失。”
他目光轉向一直候在一旁的趙明遠:“傳話下去,凡在咱們軍器局上工的流民匠人,即日起皆按在冊匠戶的規矩發放例錢,分文不許克扣。趙明遠!”
趙明遠連忙躬身:“下官在。”
周起吩咐道:“你即刻去辦。將局裡後院那些閒置的空地全數圈劃出來,去招募人手,加蓋工棚屋舍!現在便去。”
趙明遠不敢耽擱,提著袍角便退了出去。
待腳步聲遠去,一直默不作聲的桑蠡合攏手中的折扇,握在掌心。
“主公。”桑蠡看向周起,“莫師傅方才所慮極是。這些匠人多是拖家帶口,若隻許他們一頓飽飯、給些例錢,終究留不住他們的根。蠡有一條安居樂業之策,可叫他們心甘情願、鐵了心地為咱們軍器局效命。”
周起眉峰微揚:“哦?桑兄有何良策?”
桑蠡視線微動,給周起遞了個隱晦的眼色。
周起心領神會。
這留人之法,牽扯的怕不止是工錢那般簡單,定是桑蠡又盤算出了什麼拿捏人心的手段,不便在專司造辦的匠人麵前詳說。
周起轉頭看向莫雲:“莫師傅,這幾日你受些累。在工坊裡再籌備出兩條造辦連弩的流水席位。我會想方設法再給你調撥一批工匠和學徒進去。這手弩的規製,必須要提至一日五十把。你先回去早做準備。”
莫雲抱拳領命,隨即將那木匣重新抱起,退出了簽押房。
待莫雲的腳步聲在院中遠去,桑蠡這才合攏折扇,慢條斯理地開了口:
“主公方才說要加蓋營房,在蠡看來,大可不必以軍器局的公家名義去辦。”
周起挑眉:“哦?”
桑蠡走近書案半步,娓娓道來:“正巧這軍器局地處偏僻。咱們索性由雲起閣出資,在局外圈下一大片荒地,建起一排排齊整的磚瓦宅院。這些流民顛沛流離,眼下最眼紅的,便是一處能遮風擋雨、安身立命的家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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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們將這些宅院賣與他們。他們身無分文不要緊,由雲起閣立契借貸。”桑蠡徐徐道來,
“粗略一算,一處尋常宅舍算上兩分利錢,作價五十兩銀子。主公,咱們每月照常發足他們的工錢,他們領了錢,每月需得拿出半數的工食銀,送到雲起閣衝抵本息。剩下這五成捏在手裡,剛好夠他們一家老小精打細算地糊口。”
桑蠡手中折扇輕輕敲擊著另一隻手的掌心:“如此一來,簽下借契,他們的身家性命,便全都攥在了咱們手裡。他們若是敢跑,宅子當即收回,人還要背著雲起閣的債。”
周起靜靜聽著,並未插話。
桑蠡見狀,身子微微前傾,繼續補上一劑猛藥:“不僅如此。咱們再在工坊的流水席上立個規矩,每日產出定個基準的數目。若能超額完工,多出的兵刃咱們按件發賞錢。有了這重如泰山的宅院債務壓著,又有這看得見摸得著的碎銀子在前麵吊著。主公信不信,往後根本無需派人監工,他們自己就會日夜趕工,便是生了病,怕是也舍不得下這爐臺。”
周起靠在椅背上,望著眼前這個一襲青衫的讀書人,後背竟隱隱泛起涼意。
先用宅院債務將這群流民牢牢套作牛馬,再用超額的賞錢把他們骨頭縫裡的最後一點力氣榨得乾乾淨淨。
這等敲骨吸髓的盤剝手段,當真是殺人不見血。
周起在心底忍不住暗罵了一聲,古往今來,這幫資本家吸血的套路,真他娘的是一脈相承啊!
有了這套法子,這些流民工匠算是徹徹底底被焊死在軍器局的戰車上了。
“好……好一個安居樂業之策。”周起眸光沉了沉,
“具體的章程就按你說的去辦。不過吃相莫要太難看,逢年過節的酒肉賞賜不可短缺,那利錢也不許定得太狠。”
桑蠡躬身作揖,神態恭順:“主公仁厚,蠡自當拿捏好分寸,斷不會惹出民怨。”
周起收回視線,轉而問道:“這連發手弩的造價,算出來了嗎?”
桑蠡直起身,對答如流:“若是將鐵料、煤、匠人工價,連同打磨機括的工具損耗皆按現今的市價核算,單造一把連弩配上三個箭匣,成本需四兩白銀。”
他話音一頓,嘴角泛起一抹笑意:“不過那精鐵是咱們從渤涼運回,煤是咱們黑石堡自家產出的。刨去這大頭,咱們這手弩的實底,單套隻需二兩。”
周起端起茶盞,拂了拂茶沫:“好。那這賬冊上的造價,便是四兩。隻要工坊裡出一套,咱們雲起閣便能從中賺下二兩的差價。”
桑蠡頷首附和:“正是此理。若是日後主公要將這連弩賣與鎮北軍的其他衛所,咱們的要價,便定在十兩一套正合適。”
“賣給外營的事暫且擱下。”周起放下茶盞,將幾份名冊推到案角,
“這等利器,必須先將咱們巡防營和黑雲寨該配的數額填滿,再做他想。這邊安置工匠的事宜你抓緊盯著,辦妥之後,便即刻回落馬坡互市坐鎮。我須得先去一趟巡防營大營。”
說罷,周起站起身剛欲向外走,步子卻又驀地頓住,轉過身來。
“還有一樁事。”周起看著桑蠡,豎起一根手指,
“蓋那片宅院時,莫要隻圖省錢蓋成土坯茅房。門頭必須給老子起得氣派些,青磚大瓦,高門闊階。再找人在外頭立個闊氣的大牌坊,起個響亮的名號,就叫‘天工苑’。”
桑蠡微怔,停下手中收拾名冊的動作,靜待下文。
“這幫流民窮怕了,也被人輕賤慣了。”周起剖析著這群底層的血肉人心,
“咱們不僅要給他們飯碗,還得給他們體麵。讓他們覺得,隻要能住進這‘天工苑’,便是這雲州城裡高人一等的上等大匠。這麵子和身份一旦給足了,他們的骨氣和根基,就徹徹底底長在咱們這兒了,誰也挖不走。”
桑蠡聞言,麵上儘是心悅誠服之色,當即退後半步,深深一揖:
“主公此計,乃是攻心之上策。不光以利誘之,更以名位尊之。教那些顛沛流離的泥腿子生出安身立命的傲氣,真覺得自己成了這城裡有頭有臉的人物。這等拿捏人心的馭下之術,蠡當真自歎弗如,妙極!”
交代完軍器局的諸般事宜,周起未做片刻停留。
他尋了幾壇難得的老窖陳釀,親自提著送去了廢庫,同薛老頭打了聲招呼,便牽出戰馬,翻身上鞍,迎著晨風朝巡防營駐地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