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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憨金賈關外誇口,智桑蠡帳內抽絲

曠野向陽。

兩支商隊合作一處,沿著官道不疾不徐地行進。

這一路上,健碩漢子阿術本不欲多言,奈何金萬兩的嘴猶如漏了底的篩子,半刻也不得閒。

阿術與小馬倌喀思承了他同行的情分,也不好過於冷落。

加之這胖子雖生性浮誇、愛擺闊氣,可滿嘴的市井奇聞、商道門道說得頗為熟稔入耳,一來二去,幾人倒也熟絡了不少。

不到一個時辰,前方豁然開闊。

落馬坡關牆已然在望。

兩排頂盔貫甲的巡防營甲士持槍而立,正挨個盤查過往客商的車馬貨物以及通關文牒。

金萬兩扯住韁繩,放慢了馬步,偏過頭看向一旁的兩人:

“喀思小兄弟,阿術大哥,咱們這便要入關了。你們這批貨,打算去哪脫手?”

阿術抬手攏了攏馬韁,抱拳道:“金把頭,這一路承蒙照應,咱們就此彆過。你那批大貨,打算去何處發賣?”

“自然就在這落馬坡互市裡尋個大買主。”金萬兩拍了拍鼓囊囊的肚皮,“兩位,你們不會還惦記著去雁雍城吧?”

小馬倌喀思坐在黃驃馬上,下巴微揚:

“雁雍乃是寧朝北境首屈一指的大城,商賈雲集。好貨自然要拉去雁雍,方能賣上個好價錢。”

“哎喲,小兄弟,這你們就有所不知了。”金萬兩連連擺手,壓低了些聲音,

“時移世易。眼下除了一些早早在大寧立了契書,定好要去雁雍交割的老主顧,其餘散走的西域商賈,皆是在這落馬坡互市直接落腳脫手。”

阿術濃眉微蹙,眼中透出幾分疑慮:

“實不相瞞。一年前我曾隨商隊途經這落馬坡。彼時此處不過是寧軍營盤外搭了幾個破草棚子,供人討碗粗茶、修補車軸罷了。那等破敗驛口,哪裡吞得下金把頭這數百峰駱駝的大進項?”

金萬兩聽罷,連連搖頭:“中原人有句老話,叫‘士彆三日,當刮目相待’。如今這落馬坡,可是變了天了!這巡防營裡,新調來一位手眼通天的千戶周大人。他招攬了一位不世出的商賈奇才,把這片荒坡經營得是水漲船高。雁雍和雲州城裡拔尖的老字號,全跑來此地起了新樓、建了分號。現今這互市,大到車馬皮草、金銀綢緞,小到吃喝雜耍,那是應有儘有。”

喀思眼簾微垂,語帶不信道:“一個小小千戶,能有這般大的能耐?金把頭莫不是又在吹噓。”

“小小千戶?”金萬兩麵皮一抖,四下望了望,身子往兩人那邊探了探,

“小兄弟,你可莫要小瞧了這位周千戶!人家官服上繡的是千戶的補子,可這帳下猛將如雲。道上都在傳,他手底下暗藏著的兵馬,少說也有兩三萬之眾!”

阿術麵露錯愕:“金把頭,這等不著邊際的市井傳言,怎可輕信?”

“傳言歸傳言,可絕不是空穴來風。”金萬兩咽了口唾沫,語氣誇大,

“你們初來乍到還不知曉。前陣子天狼大汗阿勒坦親率數萬大軍南下,就是被這位周千戶給打回去的!他先是在狼河關把阿勒坦包抄的數千精騎剁了個乾淨,轉頭又帶著人馬殺奔平津,破了天狼人繞後的萬餘鐵騎,解了寧人右路軍被夾擊的死局。最後,更是回過頭在雲州西北平原上,端著一杆方天畫戟,一馬當先殺入敵陣,直殺得天狼人丟盔棄甲,狼狽逃回了白骨河老巢。你算算,若手裡冇個幾萬兵馬,能乾出這等捅破天的動靜?”

阿術聽得心頭震動,目光落向前方守關甲士:“竟有這等事?我以往走這商道,為何從未聽聞寧軍之中有這般驍勇的將領?且寧人規矩森嚴,一個千戶怎可能坐擁數萬大軍?”

金萬兩眼珠子骨碌一轉,壓了壓嗓音,透著閒談秘辛的得意道:

“這有何稀奇。聽聞雲州那位蘇澈大都督的千金,與這周千戶乃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人家可是蘇大都督內定的乘龍快婿,這雲州左路軍的兵馬,早晚還不都是他的?”

阿術了然地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還不止於此。”金萬兩晃了晃粗短的手指。

喀思聽得起了興致,把馬撥近了幾步:“還有什麼?”

“渤涼國主把自家妹妹也嫁給了這周千戶,如今正是他府上的正室大夫人。還有大寧綠林道上,黑雲寨的頭領女俠,也對他傾心塌地,領著手下一眾江湖義士歸入他麾下,替他賣命。”金萬兩咂了咂嘴,話鋒一轉,

“另外,阿勒坦的那位王妃,火隼部的諾敏公主,你們可知曉?”

阿術微微頷首:“有所耳聞。”

“她跟這周千戶,也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首尾。”金萬兩挑起眉毛。

喀思麵露疑色:“諾敏身在天狼草原,與周千戶有何相乾?”

“這你們就不知了。半年前,周千戶曾領兵襲了阿勒坦的王帳,把這位王妃給搶了回來。”

金萬兩咽了口唾沫,往兩人這邊湊了湊,嗓音壓得極低:

“你們且細想。諾敏號稱草原明珠,周千戶將這等美人弄回營中,孤男寡女,能什麼都不發生?可過了一陣子,他又把人放回去了。”

阿術濃眉擰成一團。

金萬兩搓了搓下巴,露出一副看破天機的神氣:

“依金某看,這周千戶用的定是偷梁換柱之計。你們盤算盤算,阿勒坦多大年歲了?周千戶定是讓諾敏懷上了自己的種,再神不知鬼不覺地送回阿勒坦身邊。待過些時日,諾敏生下這孩子,佯裝成阿勒坦的骨血。天狼人素來是幼子守業繼位,待阿勒坦兩腿一蹬,這廣袤的天狼草原,不就改姓了周麼?”

說到此處,金萬兩拍了拍大腿:“他這一手當真毒辣。既讓阿勒坦做了活王八,又兵不血刃平了寧人幾百年的邊患。”

阿術與喀思聽罷,心頭皆是劇震。

西域諸國長年飽受天狼鐵騎的欺壓劫掠。

此刻聽聞天狼人吃了這等悶虧,兩人驚愕之餘,胸腔內竟生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暢快。

金萬兩說完這番秘聞,眼珠子一轉,視線在喀思女扮男裝卻依舊難掩秀麗的麵龐上溜了一圈,忽地一拍雙手:

“哎呀,眼下且彌國被天狼人打得這般淒慘。他們若是知曉雲州城裡有這麼一號通天的人物,金某估摸著,且彌王定會把他們國中號稱且彌第一美人的玉沙郡主,洗剝乾淨了往這周千戶的床榻上送!”

喀思聞言,麵頰驟然緊繃,硬邦邦地駁斥道:

“且彌人怎會將堂堂郡主送給一個寧軍千戶做妾?你休要在此胡言亂語。”

“嘿嘿,閒聊,不過是趕路閒聊罷了。”金萬兩渾不在意地擺了擺手。

阿術見狀,適時出言打斷:“前頭關卡快查核妥當了。金把頭,咱們準備就此彆過。”

金萬兩並未退開,反而湊得更近了些,衝著阿術擠了擠眼:

“相逢即是緣。這雲州城裡最拔尖的勾欄,喚作‘惜芳庭’與‘攬月軒’,如今皆把樓裡的花魁安置在了落馬坡的分號。二位兄弟一路風塵,不如今日隨金某去這落馬坡的溫柔鄉裡好生消遣一回?”

金萬兩寬厚的手掌在鼓囊囊的胸脯上拍得直響:“今夜的酒水花銷,全包在金某身上,定給二位安排妥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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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思頸際騰地漲起一層紅暈,彆過臉去,不發一語。

阿術抬手抱拳,推辭道:“不必了,多謝金把頭美意。我們還得趕赴雁雍儘快將這批貨脫手,再采買些絲綢茶葉,便要趕回西域。”

“那便更該留在落馬坡了。”金萬兩攤開雙手,“你們這幾頭駱駝的貨,何苦再往雁雍城去折騰一趟?”

阿術神色不改,從容應對道:“我們是受人之托,雇主點名要采買雁雍城特產的雲鶴錦。那織法手藝彆處尋不著,隻能跑這一趟。”

“哎喲,兩位兄弟,這商賈之道,你們可是鑽了牛角尖了!”金萬兩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

“你們且細算算。這幾頭駱駝一路蹚風吃沙,腳力早就疲了。若是再馱著散貨硬走到雁雍,沿途人吃馬嚼、草料開銷不說,單是進雁雍的牲口稅與城門厘金,便又要扒去你們一層皮。”

金萬兩看向前方,指點迷津:

“你們大可在這落馬坡,將手裡的原貨連同這幾頭乏了的駱駝一並脫手。換成輕巧的銀票,輕裝快馬直奔雁雍去定雲鶴錦。待貨齊了折返回來,再從這落馬坡互市裡重新買幾頭養足了膘的生力駱駝馱貨回鄉。這一來二去,省下的腳力錢和沿途稅卡,少說也夠買上三五匹好馬了!”

阿術眉頭微動,捏著韁繩的手指緩了緩。

他心底暗自盤桓。這趟出門帶的盤纏本就不寬裕,一路人吃馬喂,底子確實薄了。

他們這幾包散貨本就賣不上什麼天價,若真按金萬兩這般拆解,省下這一大筆沿途的嚼用,確實解了燃眉之急。

阿術偏過頭,看向一旁的喀思,微微頷首:“金把頭這本賬算得精。去了累贅,咱們快馬去雁雍,腳程反倒能快上兩三日。”

喀思抿了抿唇,也覺得挑不出錯漏,便順從地點了點頭。

“這就對了嘛!”金萬兩見狀,胖臉上立時漾開油光的笑紋,

“咱們西域有句老話,叫‘跟著老駝走不缺水,聽了明眼人的勸吃飽飯’。聽金某的,保管錯不了!”

說話間,前頭的盤查已然妥當。

巡防營的甲士揮手放行。

行不到五裡。

跨過高聳的木牌坊,落馬坡互市的喧囂聲轟然灌入耳中。

金萬兩當即直起腰杆,一把扯了扯身上的奢華錦袍,將手指頭上的銅鎏金戒指故意晾在日頭底下。

“都給老爺我精神點!”金萬兩猛一拽馬韁,衝著身後三百峰駱駝的長隊扯開嗓門大吼,

“把駝鈴都給搖響了!讓這大寧的商賈們都瞧瞧,咱們西域來的大買賣是個啥排場!”

他刻意拔高了音調,下巴恨不得揚到天上去。

不可一世的暴發戶做派,惹得周遭過往的客商紛紛側目,暗中指指點點。

金萬兩全不在意,反而極享受這等萬眾矚目的風光。

他牢記著桑蠡的交代,領著這支浩浩蕩蕩、滿載“名貴貨物”的駝隊,大搖大擺地穿過正街,直奔互市深處的大型倉儲地界而去。

阿術與喀思受不了這等喧鬨紮眼的排場。

加之他們隨行的不過七八頭駱駝,這點散貨也用不著去租賃大庫房。

“金把頭,我們這便去尋買主了,後會有期。”阿術隔著人群拱了拱手。

告彆了金萬兩,兩人牽著馬匹駱駝,尋了個路人打聽清楚方位,便徑直奔著落馬坡最顯眼的官辦牙行而去,隻盼著儘早將貨物脫手換成現銀。

......

落馬坡巡防營駐地。

周起自雲州城打馬趕至。

簽押房內,桑蠡與簡兮已在此等候。

周起卸下風篷,邁過門檻。

桑蠡迎上前,拱手一揖:“主公,此次摸進互市的這夥賊人,蠡以為,咱們原先的盤算有些輕敵了。”

周起解下佩刀擱在案邊,順勢落座:“如何說?”

桑蠡轉過身,深思道:“咱們原先隻道是雁雍城裡的門閥商賈,嫉恨咱們搶了他們的商稅進項,暗中使的下作手段。可眼下出了另一樁事,蠡以為,與此乾係極大。”

周起落座,靜待下文。

桑蠡上前小半步,道:“杜飛在關外探得消息,有一夥且彌人,喬裝隱匿成了龜茲商賈,就要踏進咱們大寧地界。”

接著,桑蠡便將杜飛在黃沙驛馬廄所聞,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

“金萬兩確是龜茲人,這我已查驗過他的關牒,他說對方口音又對不上,那便斷然認不錯。”桑蠡將折扇置於桌上,

“也就是說,那兩人確是且彌人無疑,且金萬兩一眼便看穿了馬倌乃是女子喬裝。”

簡兮在旁添了新茶,桑蠡繼續道:

“西域商道上傳來風聲,阿勒坦大軍早在犯我雲州之前,便遣了其長子楚魯發兵攻伐且彌。以至於這半月來,互市中再無一支從且彌來的商隊。這兩人分明是且彌人,隊伍裡藏著女眷,駱駝上馱的儘是些不值錢的粗毛劣皮,眼看就要到大寧界內,還要刻意隱匿行跡。這絕非是來正經跑買賣的。”

周起吹了吹茶湯浮沫:“既然不是行商,那便是另有所圖。”

桑蠡頷首:“且彌與我大寧曆來隻通商賈,並無乾戈,他們長年受天狼人欺壓。古語雲,敵之仇寇,即為外援。他們冒著九死一生穿過楚魯的鐵騎封鎖,一路摸進大寧,若非求兵,便是求盟。除此之外,蠡想不出彆個由頭。”

言至此處,桑蠡麵容肅斂:“最蹊蹺的,便是那兩個暗中盯梢的探子。他們能在須臾之間,放著金萬兩這頭滿身油水、招搖過市的闊賈不顧,轉頭便咬住了兩個窮酸的且彌人。這說明,他們起初蹲守在關外,圖的根本不是劫財,而是找且彌人!若非如此,斷不會聽得隻言片語便立刻改換了目標。”

簡兮聽罷,微蹙眉心:“誰能未卜先知,料定且彌人會來大寧?”

桑蠡接道:“能提前撒下暗探在關外咽喉要道守株待兔,說明早早就得了且彌商隊突圍的準信。且彌商隊未至,能提前知曉此事的,唯有阿勒坦的人。”

周起放下茶碗,目光深暗:“也不儘然。若是天狼人的眼線,或許是與天狼人暗通款曲的大寧內賊。”

周起手指撫過椅背的木紋,將過往的暗線逐一串聯:

“從咱們早前蹚過的渾水來看,‘眾生相’把持的商號私運鹽鐵軍械接濟天狼。阿勒坦欲吞並火隼與黑鬃之際,朝廷竟下了禁戰的黃皮公文,還派了曹彆鶴來陣前督軍。再有平津城嚴峻欲大開城門獻關……如此這般事端,足見天狼人與咱們大寧朝堂、邊防的諸路神仙,早就勾連得深不可測。”

周起站起身:“這幾個探子即便不是阿骨朵手底下的細作,也定是與天狼人暗通的內奸鷹犬。”

三人正於堂內抽絲剝繭,門外忽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親衛在門外抱拳大聲道:“大人!營外來了位貴客,自稱是雁雍城鎮北王府的人,點名要見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