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篝火相逢結同伴,軍帷留宿探蹊蹺
周起看著這兩張生麵孔:“叫什麼名字?”
腿部受創的漢子欲起身,被周起抬臂按住肩頭。
漢子垂下眼皮:“回大人,小人徐忠。”
周起視線移向旁側身量稍輕的兵卒:“你呢?”
年輕兵卒道:“黃羽。”
周起隨口一問:“你們倆相熟?”
徐忠斂容道:“是大人,我倆是一個伍的弟兄。”
周起目光落在徐忠腿上:“腿怎麼傷的?”
徐忠稍稍往裡收了收腳:“夜路難辨,不當心跌了一跤。”
黃羽抬起頭:“大人,他不是自己跌的。”
周起看向黃羽:“嗯?怎麼回事,仔細說。”
徐忠伸出胳膊,在黃羽腰眼上搡了一把:“未曾傷筋動骨,碎嘴作甚。”
黃羽肩膀一抖,錯開徐忠的胳膊。
他抬起下巴,指向不遠處另一個火堆旁的兩個兵卒:
“他們倆跟咱們是一個隊的。徐哥領著咱們抄近道,崖壁上落了滾石。徐哥為了把他們倆推開,自己的腿才被砸中了。”
周起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那二人一眼。
他心裡有數,那兩個兵卒,是今日前幾名奔進大營的。
周起收回目光:“既如此,怎麼就你一個人攙著他過來了?”
黃羽咬緊後槽牙,腮幫子鼓起:“兩個慫包怕誤了入營的時辰,撇下咱們先跑了。”
徐忠低聲道:“是俺趕他們走的。不想拖累大夥兒。”
周起微微頷首:“你們是哪個百戶手底下的兵?”
徐忠脊背拔直了些:“回大人,咱們是陸百戶麾下。”
周起問:“你對這周遭的地勢這般熟稔?”
徐忠搖了搖頭:“回大人,全不認得。”
周起麵上透出幾分不解:“既不熟,你如何帶他們早早抄的近道?”
徐忠環顧四周,見無閒人,便將身子往前探了探,壓低聲音:
“陳醉先生從平津城往外運右路軍兵甲時,趁亂將平津府衙裡的平津山川形勝圖,還有戶口黃冊的底本,全給悄悄順出來了。當初便是命小人帶人去抬箱子攏的。這趟出來前,俺偷摸去翻看了來路上的地貌圖。”
周起眸光微聚。
他尚不知曉陳醉這老狐狸,竟不聲不響地將這些立足北境的要緊命脈全搬回了蒼牙堡。
徐忠覷著周起的麵色,咽了口唾沫:“大人,小人這般行事,算不算取巧?”
“暗翎衛的行事規矩,從不忌諱行險取巧,最忌諱的,是遇事隻會梗著脖子使蠻力的莽夫。”周起端著酒碗的手腕微轉,
“你懂得借勢破局,很好。腿上的傷醫官處置妥當了?”
徐忠抱拳低首:“勞大人動問,傷口已敷過金瘡藥,骨頭冇傷著,絕不耽誤明日的考校。”
周起不置可否,偏過頭,視線落在徐忠身側的黃羽麵上。
這漢子自打進了大營,麵皮便一直緊繃著,看著那兩個大口吃肉喝酒的兵卒,眉宇間儘是不平之氣。
周起將酒碗遞近唇邊,淺啜了一口:“火氣莫要這般重。既已趕在時辰內進了營,便敞開肚皮多喝幾碗。”
言罷,周起未作停留,提著酒壇起身走向了旁側喧鬨的軍卒。
待周起走遠,坐在徐忠對麵的一名魁梧漢子抓起一隻空碗,倒滿酒。
這漢子生得方麵大耳,手腳粗壯,他將酒碗往徐忠和黃羽麵前一遞:
“二位兄弟,俺是孟百戶手底下的親衛,喚作牛高。瞧二位是個講義氣的,交個朋友,咱們乾一碗。”
徐忠生性豪爽,見有人搭話,當即探出手中大碗:“承蒙兄弟看得起,來,喝!”
兩碗還未碰到一處,半空中橫來一隻手,不偏不倚地按在了徐忠的手腕上。
黃羽五指發力,將徐忠的手壓了下去。
“彆喝。”黃羽壓低嗓音。
徐忠麵上錯愕,轉過頭:“這是何意?大夥都在喝,大人方才也發了話,怎的就喝不得?”
黃羽冇有即刻答話,眼神在周遭那些已然喝得東倒西歪、滿麵紅光的同袍身上掃了一圈,這才將身子往前湊了湊:
“你把千戶大人方才在高臺上的訓話,全當耳旁風了?”
牛高聞言,也端著酒碗將腦袋湊了過來,壓著嗓門道:
“大人不是明明白白交代了,明早才正式考校。今夜讓大夥吃飽喝足,權當犒勞,有這等好事,為啥不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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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羽眉頭擰作一團:
“大人隻說了明早考校,可曾提過半句考校的章程?何時選?如何選?全不漏底。最要緊的是大人最後撂下的那句話,從踏入營門的那一刻起,你們便被盯上了。”
徐忠撓了撓後腦的亂發,滿臉不解:“這話有啥玄機?”
黃羽眸光轉動,掃向遠處還在與軍卒碰碗的周起,聲若蚊蠅:
“我不知曉大人的全盤心思。可大人明言七百多人裡十不存一。既然這選拔嚴苛至此,大人又不肯明言細則,這大營裡的水必定深不可測。這頓酒肉,吃得越香,後患越大。總之,沾酒誤事,彆碰黃湯。”
牛高聽得一愣一愣的,低頭看了看碗裡的烈酒,又看了看眼前的烤肉,吞了口唾沫:“那……這肉,吃得吃不得?”
黃羽探出手,抓起一根豬排,擼了一口,含混道:“肉管飽吃,隻當是攢氣力。”
夜色漸深。
周起拎著酒壇,在一眾兵卒間來回穿梭,喝乾了一碗又一碗。
初夏的夜風順著曠野吹入校場,卷著濃烈的酒氣與肉香。
及至亥時,校場上已是一片狼藉。
周起放下空了的酒壇,拂去衣擺上的浮灰。
他環視了一圈東倒西歪的士卒,一言不發地轉身,踩著夜色邁出校場,徑直離去。
見周起離開,馬不六手按腰間刀柄,大步跨上校場前方的高臺。
他鼓足了中氣:“大人有令!今日宴席至此作結!”
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將近處幾個半醉的兵卒驚得打了個激靈,茫然地抬起腦袋。
馬不六板著臉,居高臨下地掃視全場,大聲宣告章程:
“爾等自行去後方營區入帳歇息!規矩隻有兩條:第一,七人一帳,多一個少一個都不成!第二,入帳後安分就寢,不得起爭執私鬥!有敢違抗軍令、尋釁鬨事者,即刻驅逐出營!”
夜色深沉,初夏的晚風卷過臨時大營。
徐忠、黃羽、牛高三人挑開氈簾,尋了個還算寬敞的營帳矮身入內。
帳內角落裡已歇著四個精壯漢子。
牛高左右環顧,拖過兩塊散碎的鋪板拚在一處,一拍板麵,看向徐忠:
“徐大哥,咱倆擠擠,對付一宿。”
說罷,他解下外袍,便欲躺倒。
黃羽抬臂拽住牛高的袖口,壓低了嗓音:
“先彆歇。你們冇察覺出這帳裡有蹊蹺?”
牛高動作一頓,撓了撓後腦勺:“黃羽兄弟,哪蹊蹺了?”
帳內原本斜靠著的四個漢子聽見動靜,也將目光投向黃羽。
黃羽並不搭話,隻抬起手,食指在帳內虛點了一圈,最後指向帳篷正中的木柱。那柱上掛著四個刀鞘。
“入營時,咱們身上的家夥什全被卸了。”黃羽目光掃過眾人,
“眼下這帳子裡,除了四把腰刀,再無半件兵刃。咱們這屋,可是有七個人。”
靠裡側的一個漢子扯過薄被蓋在腿上,擺了擺手:
“嗨,當是何事。來時我問過營門的衛卒了,人家交了底,說大人吩咐過,加入暗翎衛的,都有軍器局專程打造的趁手兵刃,連奇門暗器都備著呢。明日一早便發,急什麼。”
牛高聞言,眼睛一亮,湊到黃羽身前:
“也是,陸百戶麾下一百號連弩手,那等利器,饞死俺了。俺們要是也能配上那等軍械,可就威風了。”
他順勢撞了撞黃羽的肩膀:“黃羽兄弟,你和徐大哥不就是在陸百戶帳下當差的麼?你們發了連弩冇?”
黃羽搖了搖頭,麵上並無喜色:“我與徐大哥是大戰前才調撥進巡防營的,冇分到。”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這不打緊。你們仔細琢磨,既然明日發兵刃,為何今夜帳子裡偏要掛四把刀?七個人,四把刀,不夠分的。”
黃羽側過身,挑起氈簾的一角,示意眾人往外看。
對麵臨近的幾個營帳,簾子多半未曾合嚴,隱約可見裡頭的立柱上也掛著同樣的物件。
“瞧見冇,挨個帳子裡,都是齊齊整整的四把。”
徐忠坐在鋪板上,眉頭漸漸擰起:
“大人的行事路數,向來莫測。他莫不是有意將刀放著,讓咱們同帳的弟兄去爭?誰若是手裡空著,明日便要被攆出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