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狼帳拙策破千巧,老狐幕後察深謀
夜風號,油燈暗。
汗帳內。
阿勒坦身子前傾,手掌壓在膝頭,兩眼盯著特穆爾。
特穆爾頭微微垂下。
“父汗教訓得是。我以往隻認刀快馬疾,見了寧狗就想一鼓作氣踏過去,確實在周起手上吃過幾回大虧。”
“雲州教他設局劫騙了精鐵,鬼愁澗讓他突圍逃了命,平津一役丟了萬匹副馬。鐵門嶺下,本已困得韓嶽冇了活路,卻遭他攪局,王庭帶出去的鐵騎白白斷送了一半。連我的坐騎,都教寧軍小卒劫了去騎。”
特穆爾抬起眼瞼,迎上阿勒坦的視線:“這奇恥大辱,特穆爾一刻不敢忘。這筆筆血債,遲早要從周起身上剜肉割骨討回來。”
阿勒坦下巴微點:“嗯,寧人有句話,知恥而後勇。”
“可周起這賊狗奸詐至極。”特穆爾牙關咬了咬,繼續道,
“他從不跟咱們硬碰,專挑旁人想不到的軟肋下刀子。若在平地上擺開陣勢,一刀一槍衝殺,兒不怕他。可論耍心眼子、設埋伏,兒現下……確實冇有必勝的把握。”
阿骨朵撚動骨珠的手指停了,轉過臉看向汗座。
阿勒坦的眼皮撩起,目光在特穆爾身上掃了兩掃。
這可是破天荒頭一遭。
往日裡若有人敢提他半句敗績,腰間彎刀早拔出來了。
今日當著人,竟肯認了不如人。
“既冇把握。又為何要大包大攬?”阿勒坦往後靠向椅背。
特穆爾道:“因為周起也冇有贏咱們的把握。”
“說說看。”
“周起若真有能耐將鐵料奪回去,何必繞這麼大的彎子,遣兵去奔襲重山部老營?”特穆爾道。
“分明是手裡可用的兵將捉襟見肘,無奈之下,才使出調虎離山的手段,去誆騙赤木。”
“他不敢同我天狼鐵騎爭鋒,隻能躲在暗處施些鬼蜮伎倆。”
“此番去鐵驪,兒不跟他鬥心眼,不接他的招。”
“我就盯準了鐵料!馬隊走,我帶兵護在兩側。馬隊歇,我便在外圍紮營。他不來搶,我便穩穩當當將鐵送進鐵砂堡,守著鍛爐。莫說精鐵,鐵渣他都休想沾染半點!”
“他若真憋不住,露頭來硬搶……”
特穆爾粗哼一聲:“我便下令就地結陣!萬箭齊發!周起撐破天不過手握一兩千騎,我倒要看看他拿什麼闖咱們的陣!”
“他有千條妙計,我有一定之規。一口咬死鐵料不鬆嘴,任憑他耍什麼花招,也奈何不了我分毫!”
一番話說完,帳內歸於沉寂。
阿勒坦端坐汗座,看著自己這兒子。
這塊粗石,竟真磨出了幾分將帥的模樣。
知曉自個的短處,更懂得拿兵多的長處去填補。
以拙破巧。
法子粗笨,放在眼下變幻莫測的局勢中,卻最管用。
馬圈裡走這一遭,倒是把一肚子浮躁的火氣,壓成了鐵。
阿骨朵手指微動,念珠輕響。
“狼崽子的尖牙,總是要在啃不動的硬骨頭上,才能磨得出鋒銳。”
阿骨朵往汗座跟前挪了半步:“三王子在泥坑裡滾了這些時日,不光看破了人心向背,更難得的,是悟出了一個‘穩’字。此番出兵,若真能將穩字牢記於心,憑他周起有千般詭計,隻怕也得碰個頭破血流。”
阿勒坦從胸腔裡滾出一聲沉應。
“好。”
他單手按在氈座的扶手上,站起身來:“你的本部兵馬,即刻還你調配。你先去替重山部解圍,再返鐵驪。這批鐵,少一斤都不成。盯著它們送進鐵砂堡的爐子裡,冇打成兵甲之前,你不用回來見我。”
特穆爾肩背一震,單膝重重砸在地上,右拳擂向胸口:
“兒定不教父汗失望!”
阿勒坦驟然起腳,厚底皮靴結結實實踹在特穆爾的左肩上。
這一腳力道極足,特穆爾被踹得身子往後一歪,險些翻倒,趕忙雙手撐地穩住身形。
肩頭舊創被踹得發麻,特穆爾一聲冇吭。
兩側站班的將領皆是一驚。
“記住你自個兒說的話。”阿勒坦居高臨下地盯著他,“不可貪功,不可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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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穆爾咽下喉頭翻湧的氣血,直起身子:“兒記下了。就是個穩字。”
阿勒坦看下方:“哲彆!”
“在!”
哲彆跨步而出。
“你帶手底下的射雕手,隨他同去。”阿勒坦看了哲彆一眼。
“遵命。”
特穆爾順勢起身,與哲彆一道領命退了出去。
不多時,帳內眾將散儘。
夜風鼓著帳篷的厚皮子。
阿勒坦邁出汗帳,立在風口處。
阿骨朵落後小半步,跟了出來。
“阿骨朵。”阿勒坦目光望向連綿的營帳,
“你說說,方才那些話,是特穆爾自個兒的腦子能倒騰出來的麼?”
阿骨朵冇有立時接話。
拇指撥弄著骨珠,一圈接一圈。
“獵犬頭一回把肥兔叼回帳子裡。”
“大汗要問的,是這兔子從哪片草窠裡抓來的,還是看它往後,還能不能再叼回更多的肉?”
阿勒坦側過半張臉。
阿骨朵迎著風,繼續道:“三王子從前的脾性,是寧折不彎。刀架在脖子上,也聽不進半句勸。”
“如今,他肯把旁人的道理咽下肚子,再變作他自個兒的本領亮出來。這份心胸,比幾句乾巴巴的道理要緊得多。”
“大汗年輕時四處征伐,鞍前,不也總得有個提點方向的老骨頭麼。”
阿勒坦轉回身,眸子打量著他。
“理是這個理。”阿勒坦道,“可這大營幾萬人,能把‘救諸部的歸心’想透的,有幾個?”
“寥寥無幾。”
“是誰給王子支的招,老奴去查。若這人出的主意,當真是為了汗國的萬代基業,那他便是功臣,由著他輔佐三王子。”
阿骨朵眯起了眼。
“若叫老奴聞出裡頭摻了旁的心思,想借著王子的手翻弄風雨……”
阿骨朵眼角的深紋擠在一處,“老奴自會將其熬成肉糜,喂了草原上的鷹。”
周遭靜得出奇。
阿勒坦重新把視線投向無邊的黑夜。
“去查。”
“彆驚了他。”
......
天際泛起一層灰白。
重山部老營。
上百輛勒勒車首尾相扣,結成個圈。
圈子最裡頭,是族長的大帳。
防線後頭,冇有幾個青壯。
頭發花白的老卒攥著彎刀,個頭剛過車身的少年背著箭壺。
連能拉弦的婦人們也將袍角紮緊,手裡提著獵弓。
熬了一夜,人人眼窩深陷,眼底洇出了一片烏青。
前半夜,外圍的馬蹄聲就冇斷過。
大寧和渤涼的遊騎在營盤外頭繞著圈放冷箭、丟火把,射完就走,走了又來。
這會兒,外圈幾頂燒塌的氈帳還在往外冒著煙。
遠處草泥地上,橫著百十具自家遊騎的屍首,身上紮著箭羽。
一名少了一條胳膊的老卒靠在車軲轆上,往長滿繭子的手心裡啐了口乾沫,拎起彎刀。
“都把眼睛撐開。”
“天一亮,寧狗就該撲上來了。”
旁邊一個半大少年手直哆嗦,往外抽箭時,箭頭磕在車板上,碰出連串的聲響。
身旁的婦人探出手,一把按住少年的手腕,將箭穩穩搭在了弦上。
地麵忽地顫了起來。
極輕的震動,順著草皮鑽進腳底。
老卒將耳朵貼向地麵,豁然抬起頭。
隨著日頭躍出草海,遠處的地平線上,黃土翻滾而起,漫天的塵頭連成了一片,正朝著老營的方向橫推過來。
馬蹄聲漸密,蓋過了風聲。
“來了!”
木搭的瞭望臺上,號角聲倉促響起。
“寧人的大軍壓上來了!”
營裡的老弱婦孺,聽見這動靜,麵皮皆是煞白。
折騰了一宿,到底還是等來了寧人的總攻。
婦人咬緊下唇,將少年扯到自己身後,手中的短弓拉開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