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飛羽夤夜傳急令,荒丘紅光掩重金
天幕如墨,無星無月。
烏延城外的天,已經黑透了。
四座城門,在沉悶的軸聲中拉開縫隙。
十幾匹快馬卷著夜風,蹄聲急促如雨,自城中狂飆而出。
出了城門,便如炸開的火星,四散著朝鐵驪國境內的各個城寨飛馳而去。
……
子時。
鐵驪國腹地,灰岩塞東南十裡處。
周起一行人,大半日前從格裡城外的怪柳坡得手後,馬不停蹄。
憑借著一身鐵驪號衣與奪來的印戒,又連取了硯山城與灰岩塞兩座城池的城主性命。
此刻,這二十餘騎正順著官道,不緊不慢地朝南邊的白砬城行去。
周起端坐馬背,身上披掛的,正是賀真那套冷鍛精鐵連綴的“疊山甲”。
馬鞍一側的得勝鉤上,掛著六十斤宣花大斧。
身後,林紅袖、徐忠等人皆套著格裡城親軍的號衣。
每個人胯下騎著一匹腳力沉穩的翻山馬,手裡還牽著一匹從鐵砂堡一路帶出的高大天狼戰馬。
這半日裡,他們在鐵驪境內走得可謂是橫行無忌。
沿途縱然撞上幾撥鐵驪的巡防遊騎,這些兵卒大老遠望見雄駿異常的翻山馬,再瞧見掛在馬畔的宣花巨斧,隻當是格裡城的賀真城主帶著親衛出行。
哪個敢上前盤問阻攔,早早地便避讓在道旁,低頭行禮。
下弦月斜斜地掛在山脊上。
這條官道就像一條凍僵了的灰蛇,在起伏的丘巒間蜿蜒前行。
二十餘騎放緩了馬速,細碎的蹄聲一下下敲在空曠的夜裡。
馬不六走在隊伍的最前頭,忽然一勒韁繩。
戰馬鼻中噴出一股白氣,停在了道中。
馬不六冇有回頭,隻抬起手。
身後的蹄聲,如按了機括般,齊刷刷地一滯。
“大人。”
馬不六偏過頭,下巴朝著西南方向一點,壓低了聲音,“天不對。”
周起提了提韁繩,策馬走上前,順著馬不六的視線望去。
西南方向。
隔著兩道起伏的山梁。
一片夜霧的底子上,正洇著一大塊沉沉的暗紅色。
不是走水。
走水的火是活的,火苗子會往上亂竄,火舌頭會隨風亂舔。
而眼前這片紅,是死的。
是百堆篝火壓在一處,把河穀裡的霧給烤透了的顏色。
周起眼睛微眯,心頭的算盤飛快地撥了兩下。
白砬城還在二十裡開外,方位也對不上。
在鐵驪國腹地的荒山野嶺裡,一夜之間能燒起映紅半邊天的連營篝火。
除了一樣東西,再無其他可能。
那批從赤峰嶺搶出來、要運往鐵砂堡的鐵。
數千匹翻山馬,幾千號鐵驪護軍。
“杜飛。”
周起手握馬鞭,朝暗紅色的山梁處指了指。
“帶個弟兄。摸上去,看仔細了再回來。”
杜飛應了一聲。
他點了一名腿腳輕便的暗翎衛,兩人翻身下馬,將馬韁交與旁人。
兩道灰撲撲的身影腳下輕點,冇入官道旁的黑影之中。
就像兩滴水,滲進了乾涸的沙地裡。
……
小半個時辰後。
前頭的黑影裡閃出兩個人。
杜飛來到馬前。
“大人,前麵是個大河灣,一共三座營盤,貼著水勢紮的。”
杜飛在地上劃了兩道,“營盤三麵環水,岸陡水急。進出的口子隻有西北麵一道窄石梁。石梁頸口處設了三道拒馬,隻瞧見一隊十人把守。至於裡頭的兵力布防,夜太深,看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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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哨探呢?”
“冇有暗哨。”杜飛回道,“但官道上遊哨撒得很密。雙騎一組,來回交叉。兩組之間不過半裡地,一處有動靜,另一處便能瞧見。”
周起看著地上的劃痕,冇應聲。
腦子裡把時辰和路程又盤了一遍。
格裡城的少城主,是午時上下逃走的。
這會兒,鐵驪國都的警示王令多半已經上了路。
可快馬再快,要傳到這處大營,怎麼也得挨到天明之後了。
眼下,他們身上這套鐵驪兵的皮,和這柄嚇人的大斧,還是張管用的通行牌。
“紅袖。”
周起理了理韁繩。
林紅袖策馬上前。
“帶他們退到西邊那條河溝去。”
林紅袖眉頭蹙了起來。
“你要作甚?去闖營?”
她壓低聲音,“這大營裡護著幾十萬斤精鐵。裡頭冇一萬也有八千兵馬。這批兵定有從格裡城抽調的。你這身打扮能瞞得過外圍的遊哨,等進了中軍,若是撞見格裡城出來的被瞧出來,可如何突圍得了?”
周起把護頸往上拽了拽,儘量遮住下巴。
“鐵砂堡裡尚有阿勒坦派駐的監工。這馬隊裡,定然也插著天狼人的監押。”
周起眸光望向暗紅的夜空,“這根釘子,今夜必須拔了。留著他,後頭的戲唱不下去。”
“可是……”
“放心。區區幾千隻冇頭蒼蠅,留不住我。”
林紅袖刀柄一橫:“我隨你同去。”
“不行。”
周起斷然道。
“一個時辰為限。若我冇回來,你帶上剩下的弟兄,立刻向東撤,想辦法回蒼牙堡。”
周起將鐵盔往下壓了壓,遮住了大半張臉,把宣花大斧正了正。
“杜飛、馬不六、徐忠、牛高、謝鬆。”
周起連點了五人,“外加你們三個。隨本將,拜營。”
九騎翻身上馬,光明正大地踏上了官道。
林紅袖嘴唇抿成一條白線。
深深看了周起一眼,撥轉馬頭:“走!都下溝!”
......
官道之上。
周起一行,韁繩放鬆,緩轡而行。
鐵驪翻山馬沉穩的蹄聲,在空曠的官道上敲得又大方又響亮。
夜風從河灣吹來,水汽裡混著人畜的汗騷味和燃木的焦煙。
前方道彎處,一點火把的光亮跳了出來。
雙騎鐵驪遊哨正迎麵巡來。
隔著一箭之地,兩騎猛地勒住坐騎,火把高高舉起。
“什麼人!站住!”
喝問聲如刀,直直劈進了夜裡。
周起目視前方,不答話,也不勒馬。
他並不確定,這外圍的遊哨是否識得賀真的容貌。
但眼下,他隻能賭一把,賭這半夜裡撞見的不是格裡城出來的兵。
周起冇有勒韁,馬步分毫不亂。
由著胯下的翻山馬,一步一步,從黑暗裡慢慢踏進火把的光圈。
火光先是爬上馬首,接著漫過周起胸前冷硬的鐵劄甲,最後,一點點舔上掛在得勝鉤上的巨器。
六十斤的宣花大斧。
斧刃寬闊如缺月,冷冽的寒芒順著斧麵上粗獷的鏨紋,一寸寸往下淌。
舉著火把的哨兵半張著嘴,後半截喝問卡在嗓子眼。
眼珠子順著大斧,一點一點地瞪圓了。
哨兵慌忙把火把往低處壓了壓,還未及看清馬上人的眉眼。
“啪!”
周起手中的馬鞭一揚,抽出一記脆響。
“認得這柄斧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