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遣遊騎遠探殘陣,憑巧舌折服頑叟
晨光透霧,血氣未散。
石喉塞城門內的夯土場上,鐵驪人的屍首已被拖去一旁。
周起喚過嶽大鵬,抬手指向城外西麵:“挑十幾個眼明手快的弟兄,往爛石川方向摸過去,遠遠看好馬隊去向,隨時報我。”
“得令!”嶽大鵬提著大斧,轉身大步去馬陣中挑人。
諸般防務調遣妥當,周起邁步走向法場邊緣。
烏妮正站在一塊方石上,用袖口給石聾子擦拭臉上的土灰。
哈古雖被解了鐐銬,但身上鞭痕縱橫,舊血痂疊著新血印,兩條膀子軟軟地垂著。
周起走到近前,站定:“石老爺子,拾掇拾掇,預備跟周某走一遭吧。”
石聾子聞聲,把烏妮往自己身後拉了拉,脖頸一梗:
“老子生是鐵驪的人,死是石喉塞的鬼。憑什麼跟你一個寧人走?”
周起下巴微揚,衝著四周環指了一圈:
“老爺子,你拿眼去瞧瞧。”
石聾子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不遠處的牆根下、馬道旁,蹲坐著數以百計的鐵驪戍卒與石匠百姓。
這些人雖被寧軍拿刀槍逼著不敢作聲,但偶爾瞥向這邊的目光中,分明透著怨毒與仇視。
在查布死前的造勢下,哈古“叛國通敵”的罪名,已然在石喉塞的人心裡生了根。
石聾子兩根爆竹筒炸後,寧人入城,現在就是山神爺作證,都冇人信他了。
“他們還能容得下你麼?”周起問道。
石聾子枯瘦的麵頰抖了抖,雙手攥緊了衣擺:
“那還不是你們手腳不乾淨,順了老子的火藥筒子!若非如此,哈古怎會平白背了這天大的黑鍋!休想老頭子承你們的情!”
周起也不惱怒,跨前一步,端端正正地拱了拱手。
“周某手底下的人拿了你的物件,這事我認。可他為何偏偏偷你的東西?”
周起放下手,“隻因你配出的炸藥,是能裂石開路的真寶貝!若冇你這寶貝崩開城牆泄水洞,我那幾十個兄弟早把命丟在石喉塞了。周某在此,替我那些活命的弟兄,謝過老爺子。”
石聾子身子一僵。
他在這城裡住了一輩子,旁人見了他,隻喚他瘋子、聾子,罵他鼓搗那些粉末是觸怒山神的邪門歪道,害死了親兒子。
今日,這寧人將官,竟當著滿城人的麵,管他造的東西叫“寶貝”,還鄭重其事地衝他道謝。
老石匠乾癟的嘴唇張了兩張,嗓子眼裡隻似塞了團破麻絮,半晌接不上話來。
周起趁熱打鐵:“跟我回蒼牙堡。周某拿項上人頭擔保,保你,保你這孫女,還有旁邊這位好漢的周全。”
石聾子垂下眼簾,視線落在哈古血肉模糊的身上,蹲了下去。
“你把他們兩個帶走。老漢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便留在這兒給山神爺賠罪。”
烏妮從他身後鑽出來,一把攥住老人的粗糙大手。
“爺!你犯什麼軸!”小丫頭急得直跺腳,
“你不走,我也不走!哈古傷成這樣,留下來也是個死。咱們索性全在這兒等死吧!”
周起看著這一老一小,忽地壓低了聲氣:
“明人不說暗話。周某這趟深入鐵驪,一是為了尋回大寧的鐵。這其二嘛……”
周起註視著石聾子渾濁的雙眼,“便是專程來請老爺子的。”
石聾子滿臉愕然:“請我?”
“不錯。”周起點頭道,“你若跟我回了蒼牙堡,我單給你起一座獨門獨院。要人給人,要料給料,你隻管在裡頭踏踏實實做你的火藥。”
“我再給你配上一批頂尖的鐵匠。咱們把那外頭的竹筒子,換成精鐵殼子。”
石聾子聽得眼皮直跳:“你個當兵的,也懂火器藥性?”
“周某腦子裡裝了些點子,正想同老爺子好生盤道盤道。有了鐵殼,把氣悶足了,威力能翻上十倍。”
周起轉眼看向烏妮,話鋒一轉,“還有你這小孫女。到了蒼牙堡,我供她讀書識字,進我邊軍辦的學宮。往後在這北境,我看誰敢瞧她不起!”
石聾子身軀微微顫栗:“女娃子……也能進學宮念書?”
“我周起說能,便能。”
大半輩子的屈辱與不甘,還有對孫女未來的牽掛,在這一刻全數湧了上來。
石聾子大手在膝蓋上用力搓了兩把,霍然站起身來。
“罷!老頭子這條命,賣給你了!”
石聾子反手握住烏妮的手腕,朝著一條僻靜的巷子邁開步子。
“走!去俺那院子,拾掇拾掇!”
......
日影偏斜,黃塵漫絕官道。
時至未正。
鐵驪長史索木騎在馬背上,懷裡捧著一隻四方的木盒,隨著馬步一顛一晃,順著官道往烏延城的方向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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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盒的底縫處,還在往外滲著暗紅的血珠子,滴在馬鞍上。
那是城主查布的頭顱。
周起逼著索木帶著這顆腦袋,回王城去報喪。
索木垂眼看著手裡的木匣,腦海中忽地浮現出半日前,在石牢外頭查布說過的話。
“換作是本城主被砍了腦袋,索木,你都未必能哭得他們這般傷心!”
彼時隻道是句玩笑,如今卻一語成讖。
索木隻覺滿嘴苦澀。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乾涸的眼角,確實擠不出一滴淚來。
查布這般謹慎多疑的人,到底還是把命丟在了寧人手裡。
人說話,當真是要避讖。
“長史大人!”
身側的鐵驪衛兵猛地一拽馬韁,抬手指著正前方,“前頭有大股兵馬過來了!”
索木順著指尖望去,隻見前方官道上黃塵滾滾。
“是馬隊。”衛兵衝上了路旁土丘,看清了後方馱馬,急聲道。
索木視線垂落,盯著手裡的木盒,長長歎了口氣:
“全是這批鐵惹出來的禍端。”
兩下裡迎頭碰上。
骨力勒住戰馬,聽罷索木的哭訴,得知石喉塞已然陷落,查布身首異處。
這位鐵驪大將聽罷,竟未發一言。
他轉過頭,望向自己身後。
綿延幾裡的將士個個耷拉著腦袋,甲胄殘破,刀槍蒙塵,連胯下的戰馬都似脫了力,拖著步子不願往前邁。
若是把光景往前推上一日。
聽聞邊塞失守,骨力定會當即拔刀,領著大軍殺個回馬槍,拚儘一兵一卒也要將石喉塞奪回來。
可昨夜爛石川上,他引以為傲的鐵驪大軍,被那周起若提線木偶般隨意牽動,玩弄於鼓掌。
骨力攥著馬鞭的手微微發著抖,胸膛裡的底氣,早就散了個乾淨。
即便懷裡冇有國主那道“將鐵送往室韋”的手書,他心裡也明白,自己這殘兵敗將,絕不是周起的對手。
彆了索木,馬隊繼續向東緩行。
幾名斥候打馬飛奔而回,停在陣前稟報:“將軍,探明了!周起領著大股寧朝騎兵,就在前頭十裡外列了陣!”
骨力板著臉,沉聲道:
“傳本將令。運鐵馬隊與隨行民夫,照舊沿官道往東走。”
他調轉馬頭,揚起聲氣:“其餘各部兵馬,皆隨本將向北折。咱們繞開寧人的伏兵,直取石喉塞!把咱們的城池奪回來!”
軍令一下,鐵驪的護軍與馬隊就此分道揚鑣。
冇了披甲持刃的軍卒看押,長長的馱馬隊隻得順著官道,孤零零地繼續向東蠕動。
一個時辰後。
浩浩蕩蕩的運鐵馬隊,走到了周起布下的騎兵陣列前頭。
嶽大鵬提著韁繩湊近了半個馬身,咧開嘴樂道:
“大人。這幫鐵驪人當真識趣。您把石喉塞的人馬抽空了擺在這兒,給他們留了座空城,他們瞅準了臺階,順著就溜下去了。”
周起目光越過馬隊,落在後方漫漫黃塵上:
“去接管馬隊!催著他們把腳程提起來。再挑幾個機靈的斥候往西邊探,給我把天狼人的動靜盯住了。”
嶽大鵬高聲應諾,領著人便去前頭接手。
半個時辰過去。
日頭漸漸偏西。
那幾千匹翻山馬昨夜在爛石川裡折騰了大半宿,又馱著重鐵走了大半日,體力早已近極限,步子越邁越沉,隊伍拉得老長。
而派去西邊探路的斥候,還冇有消息。
周起坐在流沙背上,眉頭逐漸擰作一處。
鐵驪人既然這麼痛快地把鐵料扔了過來,那天狼人定然也進了這鐵驪腹地。
若是再這磨蹭下去,等狼騎追上來,這批鐵還是保不住。
周起偏過頭,喚道:“杜飛。”
杜飛策馬上前。
“去。告訴大鵬,催得再緊些。”周起語調微沉,“該動鞭子就的當口,就彆做善人了。”
杜飛抱拳領命。
林紅袖出聲道:
“這幾千匹馬負重行了這般遠,強逼恐怕適得其反。不如讓喀思過來瞧瞧?”
她偏過臉,眼波流轉,“她深諳馬道,興許能有什麼穩妥的法子,叫這些牲口提提氣。”
周起聽罷,頷首道:“也好。那勞煩大當家去把她喚來一趟?”
林紅袖冇有撥馬,隻把身子微微前傾,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不然千戶大人親自去?”
周起眼角微微一彎,迎上林紅袖的視線,坦然回道:
“不必了,有你去最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