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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鐵漢帶傷扶鋼釺,老叟泣血話驚雷

哈古正倚在後頭,手裡攥著半塊硬麵餅子。

他身上的鞭瘡已敷了金瘡藥,裹著白布,聽見兩人對答,將剩下的一口乾餅塞進嘴裡,嚼巴兩下硬咽了下去。

他抓起地上從石喉塞帶出來的長杆鋼釺,步履微沉地走到崖壁前。

“師傅。俺來掌釺。”

師徒倆在隘口尋摸了好一會,劃定了位置。

哈古雙手攥住釺杆,將尖端抵在石聾子用炭塊畫好的印子上。

石聾子也不廢話,吐了口唾沫在掌心搓了搓,抄起一柄長柄鐵錘,雙臂一掄。

“當!”

鐵錘穩穩砸在鋼釺尾部,火星迸濺。

哈古每挨一錘,便將鋼釺轉動半分。

師徒二人再無旁話,隻在這崖根底下一錘一釺地鑿將起來。

不過一炷香的工夫,幾個深邃的炮眼便已在崖底石根處鑿定。

後頭長長的鐵驪運鐵馬隊,此刻還在官道上緩慢挪動。

未免出現意外,石聾子不敢即刻將火藥填入孔洞,隻得與周起退到一旁,動手搓接藥撚。

周起撩起袍擺蹲下身,拿刀尖把幾根短撚子挑開,手指翻飛,將其重新編絞在一處。

石聾子看著周起利落的手法,詫異道:

“你一個領兵打仗的將軍,怎地也懂這伺候藥麵的細活?”

“入行伍前,在鄉下的炮仗作坊裡打過幾年雜,當過幫工。”周起眼皮未抬,隨口應了一句。

周起將搓好的長撚子放在手心掂了掂,看向老石匠:

“老爺子,您配的這火藥,當真不俗。晌午在石喉塞城外,我聽得真切。”

“若說尋常作坊裡做出來的炮仗,那響動就好比是旱地裡摔破個泥瓦盆。”

“可您這藥,響動發沉、發悶,直如三伏天裡憋在黑雲底下的滾地雷!裡頭可是實打實地攢著開山裂石的力氣啊。”

聽到這話,石聾子搓撚子的手忽地停了。

老石匠低頭看著粗糙指縫裡沾著的黑色粉末,淒啞道:

“你們這些當兵的,當官的。聽見響,隻道是聲勢大,力道足。”

石聾子抬起頭,“可有誰知道,這幾撮黑灰,熬乾了老漢多少心血!”

他指著攤在布兜裡的藥粉:“起初,老漢也隻把這崖壁上刮來的硝霜、硫黃和炭灰混在一處。十次裡頭有八次,點著了光冒黃煙!熏得老漢幾天睜不開眼,卻連半塊豆腐都崩不碎!”

石聾子兩腮的橫肉直抖:“老漢耗了十年啊!才弄明白,那硝霜才是發火的,硫黃隻管引火。老漢我咬著牙,把裡頭的硝霜加到了七八成!”

“可這山溝裡刮來的硝霜不乾淨,雜物太多,天稍一陰便返潮吸水。老漢便在院裡架起大鍋,把那些帶土的地霜拿水熬,一點點撇去麵上的浮沫,濾了又濾,直到熬出雪白的晶條來!”

石聾子豎起五根乾枯的手指:“單是熬這淨霜的法子,我摸索了整整五年!”

周起手裡的動作停了下來,目光停駐在老石匠臉上。

作為數百年後的來客,他心裡再清楚不過,即便有了七成以上的提純硝霜,若隻是將三種粉末簡單乾拌,充其量隻能算是烈性燃燒劑,絕做不到今日這等開山裂石的爆轟效果。

“那後來呢?”周起肅然道。

“後來……藥是夠烈了。”石聾子滿是皺紋的臉龐揪作一團,

“可是老漢發現,這三種粉麵子拌在一起,哪怕搗得再細如麵粉。隻要裝在筐裡,順著這山道上顛簸個幾裡路。沉的硝便全落了底,輕的炭就全浮了麵!一點火,又是一灘悶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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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起心中暗歎。

這正是乾粉火藥無法作為成熟軍用火器的死穴。

粉末在運輸中受震動分層,極易導致燃燒不完全。

前世的西方人,也是在這條彎路上耗了數百年,才堪堪捅破了那層窗戶紙。

“再後來。”

石聾子的聲音陡然發起顫來,“老漢去炸山。山冇崩開,頂上的落石滾下來……把烏妮他爹活砸死了。”

老石匠兩行渾濁的老淚順著滿是灰土的麵頰滾落:

“我在院子裡整整坐了三個月!”

“直到有一天,天下起了大暴雨。把我扔在院子裡的藥粉,全給澆成了爛泥。”

石聾子抬起兩隻手,在半空中虛虛抓握著,似是在比劃當年的情景:

“雨停後,老漢想把那些爛泥刮了扔掉。抓了一把捏在手裡,終究是舍不得。後來那爛泥曬乾了,結成了硬疙瘩。”

“老漢心裡煩悶,隨手將那疙瘩丟進了火盆裡……”

石聾子拔高了聲量:

“嗙!”

“那動靜,差點把老漢的魂都給炸飛了!”

石聾子雙手顫抖得愈發厲害,連帶著花白的頭發都在發著抖:

“我終於明白了!粉末太實、太細,火氣鑽不進去!不能乾拌,得沾水!得摻上烈酒,把那三種粉麵子和成一團軟泥!”

“再拿這粗布笸籮,把這泥一點點篩、一點點搓,搓成這穀子大小的碎粒!”

老石匠說到此處,一把攥住周起的手腕。

“藥成了粒,粒和粒挨著,裡頭就留了風眼!一根藥撚子引進去,火氣就一股腦能順著風眼竄遍每一顆藥丸子,所有的藥便在同一眨眼間炸開!”

“周將軍!”石聾子緊扣著周起的腕子不放,“這是我老頭子,用親兒子的命,用水,用篩子,一顆一顆搓出來的雷霆啊!”

夏日的山風穿過高聳的隘口,卷起陣陣草葉翻飛。

周起低頭,看著自己掌心裡那一粒粒烏黑發亮,大小均勻的火藥顆粒。

身為一個裝滿現代常識的人,他原本以為,在這個以刀槍弓馬論生死的冷兵器亂世裡,自己是那個唯一揣著真理的獨醒客。

可直到此刻,看著這些粗糙卻致命的顆粒,看著眼前這個又聾又瘋的鐵驪老石匠,周起的心底像是被撞了一下。

冇有精密的配比,冇有提純乾燥的儀器。

一個邊陲小塞裡遭人冷眼的底層老工匠,硬是憑著一雙滿是老繭的手,憑著一口死都不肯咽下去的執念,憑著骨肉至親的性命代價,在這蠻荒的岩山深處,徒手撕開了從“煙花”邁向“火器”的那道最艱難的天塹。

周起緩緩站起身。

他迎著風,身子站得筆直,雙手抱拳,端端正正地衝著地上的石聾子行了一禮。

“老爺子。”周起一字一頓地說道,“你的兒子冇白死。你手裡搓出的這玩意兒,往後,配得上大寧邊關最烈的火與最硬的鐵!”

言罷,周起轉過頭。

視線儘頭的荒野上,已能隱隱看見大股騎兵奔馳卷起的飛揚黃塵。

“乾活!”

周起抽出藏鋒,刀背重重拍在石壁上。

“把撚子接出去!今兒個,就讓天狼的狗賊,先嘗嘗老爺子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