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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夜帳靜聽西域事,暗符巧斷北歸心

荒野風冷,帳燭昏微。

帳簾被風吹開一條縫。

喀思雅掀開簾子側身而入,立在門口。

她兩手交握在胸前,手中攥著一塊絲帛,絲帛中間鼓鼓囊囊,似是包著一塊硬物。

帳子不大,火盆裡的木炭燒得劈啪作響。喀思雅站在風口,嘴唇抿作一線,半天冇有吭聲。

周起與林紅袖對視一眼,皆看出她揣著滿腹心事。

林紅袖踢過一張馬紮:“進來,坐下說。”

“不是有急事麼?”周起道。

喀思雅將氣吸滿,下頜微昂:

“我騙了你們。我不是龜茲人,我是且彌人。”

“都挨著,都是西域,區彆不大。”周起看似不以為意道,“就為這事?”

喀思雅眼圈一紅,脫口道:“我的名字也不叫喀思。我不是男兒身,我是且彌國的玉沙郡主,喀思雅。”

她挺直了脊背,等著看兩人驚愕的反應。

周起與林紅袖對望了一眼。

兩人麵上,並無半分驚色。

喀思雅反倒怔住了,攥著絲帛的手懸在半空。

周起站起身來:“郡主跟著咱們這些時日,為何偏選在今夜吐露實情?這兒冇有旁人,不妨把話倒乾淨。”

喀思雅愣愣望著他。

周起邁前一步:“單憑你帶來那九匹骨相絕佳的馬,便絕非尋常商賈能蓄養之物。更遑論流沙,隻怕阿勒坦與鎮北王的坐騎,也未必能及得上它半分。加上水裡那番折騰,你當真以為我瞎眼不成?”

喀思雅兩頰騰地飛起一抹紅暈,卻也借著這話穩住了心神。

“天狼大王子楚魯,率重兵攻打我且彌國都。圍城至今,已近兩月。”喀思雅迎上周起的目光,沉聲道,“我是來大寧求援的。”

她走上前,將手中絲帛遞了過去。

周起接在手中,隻覺觸手處有一塊方扁硬物。

撥開絲帛定睛一看,裡頭躺著一塊黃楊木雕成的牙牌,正麵端端正正刻著:“鎮北王府”。

周起把牙牌掂了掂。

這物件的形製木紋他見過。

當初在落馬坡簽押房,簡兮借著潑茶的功夫,從孫茂身上順走的,便是一塊與這彆無二致的牙牌。

他轉動拇指,將牙牌擱在案頭,隨即將那方絲帛展開。

布麵上寫的是大寧字,末尾壓著且彌國璽的朱印。

國書中言辭懇切,直陳且彌危如累卵,若大寧鎮北王肯發天兵解救倒懸,且彌願獻上百年精育種馬九匹、鎮國神駒流沙,外加立國之本《且彌馬經》。末尾更是赫然寫著:願將玉沙郡主送予王府和親,永結盟好。

周起掃完國書,反手遞給一旁的林紅袖。

“既然事關一國存亡,”周起看向喀思雅,“為何捂到今日才肯說出實情?”

“因為在落馬坡望雲樓裡,下毒害死阿術的人,就是鎮北王派來的!”

喀思雅指著案上那塊黃楊木牌,麵帶怒色道,“這便是從其中一名凶手身上取下來的證物!”

周起垂下眼簾,盯著那塊牙牌,心中念頭飛轉。

落馬坡那場毒局,凶手是簡兮的盜門同宗,也是衝著砸他雲起閣的招牌來的,定不會是鎮北王派的人。

簡兮趕到望雲樓時,喀思雅尚在昏迷之中。

以簡兮這丫頭的眼力和手段,斷不可能看不見這塊王府牙牌,事後卻隻字未提。

唯一能解釋通的,這牙牌根本不是殺手掉的。

而是簡兮刻意把孫茂身上那塊牌子,留在了凶手身上。

這丫頭心思活,手腳極快,裡頭的彎彎繞繞層層疊疊,一時也想不透。

周起並未當場點破,隻淡淡道了一句:

“這當中,怕是有些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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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思雅聽了這話,當即反駁:“能有什麼誤會?牙牌是真,下毒是真!世人都說鎮北王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天狼人都怕他。用你們寧人的話說,他就是個道貌岸然的小人!無非就是不想出兵,卻又眼紅我且彌的重寶,才使出這下流手段,當真卑鄙!”

喀思雅喘了口粗氣,視線鎖住周起:

“你不用替他開脫。我知道你是鎮北王麾下的武官,可你同他不一樣。”

“阿術臨終前讓我跟著你。他說要看一看,你這個人,是不是當真擔得起那些傳言。”喀思雅兩眼晶亮,不見半分懼色,

“若是你跟他們一樣,是個虛情假義的勢利小人。我便親手下毒,把種馬連同流沙,毒個乾乾淨淨,一根馬毛也不留給你!”

周起聽罷,眉頭微挑,卻未接話。

她是關外女子,說話不繞彎子:“這幾日,我都瞧見了。你這個人,行事光明,膽氣過人,敢想敢為。上了戰場,你比誰都拚得凶,手底下的弟兄,你肯拿命去護。打鐵驪人,你下手狠,刀下從不留情。可鐵驪的百姓,你一個冇碰。你冇搶過他們一口糧。我佩服你。”

周起側過眼角。

林紅袖正倚著木柱,雙臂環抱在胸前,唇邊掛著似有似無的笑意,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周起收回視線,轉向喀思雅:“你既然這麼說,我周起也不反駁。”

他斂了隨意的神色,正色道:“今夜把底細全亮出來,是要我替你做什麼?”

喀思雅提了一口氣:“我求你。發兵解且彌之困。”

周起眉頭微蹙,冇有立刻接腔。

見他不語,喀思雅急急向前半步:“國書上寫的重禮,我全數兌現!九匹良駒是我且彌曆代留存的純血良種,有了它們,你日後定能繁育出成千上萬的絕地鐵騎。”

她回手指著帳外:“還有流沙!也給你。你騎著它衝陣,當知道它的本事。它知人心,曉軍陣,上了沙場如你的左膀右臂,能助你避矛脫險!”

“你們且彌的馬,確實是天下少有的重寶。”周起道,“隻是這發兵去西域……”

喀思雅的牙齒咬住下唇,胸口微伏道:“還有我。我也一並給你。”

周起抬起手,止住了她的話頭。

他再次望向林紅袖,隨即將臉轉正:“慢著。我周起是愛占便宜,但還不至於趁著彆人國破家亡,乾出落井下石,拿女子的身子做買賣的勾當。”

喀思雅低下頭,視線掃過自己身上那件沾著泥灰與草屑的粗布袍子。

“我知道,你身邊有林姑娘這般陪你同生共死的佳人。”

喀思雅的聲音低了下去,“她提得動雙刀,英氣逼人,能同你在軍陣裡並肩殺敵。我不會武藝,隻能整日同牲口混在一處,渾身上下都是馬糞和泥腥味。你心裡定是看不上我的。”

“話倒也不能這麼講。”周起打斷她:“且彌玉沙郡主,那是名動西域的第一美人,天下誰人不知。你不過是離鄉千裡,風餐露宿吃足了苦頭,熬瘦了罷了。”

周起端起矮案上的水碗:“姑娘家尋人家,圖的是看對眼。莫要動不動就把自個兒擺到桌麵上當籌碼。”

他拿碗沿指了指林紅袖:“你看我同紅袖。咱們也是從互相動刀子起頭,摸清了彼此的脾性,兩情相悅才走到一處的。”

周起衝著林紅袖挑了下眉:“是吧,紅袖?”

林紅袖依舊抱著雙臂,不置可否地揚了揚眉梢。

“所以,”周起放下水碗,“彆總提把自己給出去的話。”

喀思雅猛地抬起臉。

一雙明亮的眸子直勾勾迎上周起的視線。

“我有真心!”

她攥緊了衣角:“我喜歡你。我心甘情願跟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