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傳戟不傳前後勢,拜師且拜彆離時
周起攥著微顫的戟杆,眉頭斂作一處。
“因為你這杆戟,隻認前頭。”
薛半截停在他麵前,“你叫‘破陣’,便以為破的,就是眼前橫著的那道硬陣?錯了。”
老頭子搖了搖頭,“老夫那九式,早便全數傳與你了。今日,老夫再教你這最後一層。一層口訣裡冇有的。”
薛半截伸出手去,搭在戟鋒下端,順著力道往下壓,直到那新月形的戟刃點在了滿是灰土的地磚上。
“真到了這陣布在四麵八方的時候。”薛半截盯著周起的眼睛,
“前頭是人家特意畫給你看的。”
廢庫裡靜極了。
梁上的一縷蛛網吃不住風,飄飄悠悠落了下來。
“你在北境打的仗,陣都在明處。天狼人在前,城在後,你隻管往前捅,捅穿了就是活路。所以你的破陣,越練越快,越練越直。”
“可京城那地界……”
薛半截拿指節敲了敲垂在地上的戟刃,
“陣在四麵。他不攔你,他引你。他給你敞開一條道,兩旁淨水潑街,黃土墊道。你順著他指的路捅進去,越捅越順手,越捅越覺著威風。”
“待你捅到了頭,才會恍然大悟。那條道,根本就是這大陣的陣眼,是人家留好了一張血盆大口,等著你自個兒往裡鑽!”
周起的手,在戟杆上慢慢收緊。
“那依師傅的意思。”周起抬眼,“四麵皆陣,這戟,便刺不出去了?”
“出!”
薛半截老眼一瞪,怒道,“戟是百兵之霸!老子幾時教過你,手裡握著戟,還要把手縮回袖子裡去!”
老頭子劈手自周起手中將舊戟奪了過去。
他身子往庫房中央一站。
冇有屈膝,冇有沉腰,連半分蓄勢的架勢都不曾有。
老頭子就隨隨便便地立在原處,戟尖點地,身子微微傴僂著,活像個田間歇氣的老農。
可周起立在一旁,看著看著,後脊梁上竟一點點滲出冷汗來。
他看不出這老頭子下一招,究竟要往哪處去。
前?左?後?
老頭子全身上下,尋不到一處皮肉在發力。
可偏生這冇動作的軀殼裡,四麵八方、每一個關節都在透著隨時暴起的殺機。
半晌。
薛半截身子一鬆,懾人的氣息消散無蹤。
他把長戟往牆角一靠,轉身道:“看明白了?”
“……看明白了。”周起長長地籲出一口憋在胸腔裡的氣,“師傅方才這一站,心裡冇有‘前’。”
“對嘍。”
薛半截走回榻沿坐下,端起酒碗,“一念無前。老夫從前教你這四字,說的是心裡莫生怯退。今日老夫把這詞掰開了,真到了這四麵皆陣的地方,‘無前’,便是心裡頭連這‘前’字,都得乾乾淨淨地扔出去。”
“人家畫出來的‘前’,不是你的‘前’。你這杆戟往前頭戳,為的是護住身後的人。你那婆娘在,你的‘前’便係在她身上。你手底下的弟兄在,這‘前’就擔在弟兄身上。”
老頭子看著他:“若是哪一日,這四下裡全折損乾淨了,隻剩你周起孤身一人。那你兩隻腳踩著的那塊地兒,就是你的‘前’。”
薛半截一仰脖子,將酒灌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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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戟隨人走,不隨陣走。你記實了,陣是死的局,人是活的命。他們在廟堂上布得再密不透風,算得再陰絕深沉,總有一樁變數,他們算不到。”
“哪樁?”周起問。
薛半截咧開乾癟的嘴,露出一口黃褐的老牙,手指虛點了周起兩下。
“你敢不敢,把桌子掀了。”
“在沙場上,這叫破陣。到了那人堆裡,這叫不按他們的譜子唱。他要給你遞刀,你偏向他討茶。他若擺下一桌好席麵等你,你偏一把火燒了他的中軍帳。”
老頭子把碗重重磕在案上:“你隻要記死一條。什麼時候你順著人家鋪好的道,走得最舒坦、最覺著得心應手。什麼時候,你就該立馬停住腳,伸手摸一摸自個兒的後脖頸子,是不是還長在原處。”
周起走回凳子旁落座。
好一陣子,冇出聲。
片刻後,周起抬起手,提起酒壇,將兩隻空碗悉數滿上。
他雙手端起其中一隻,穩穩地遞到薛半截麵前。
“師傅。這碗酒,徒弟在心裡記死了。”
“記死就好。”薛半截單手接過,碗口一傾,悶悶碰出一聲鈍響。
一壇子老酒,不消多時便見了底。
周起放下瓷碗,站起身來,伸手撣了撣衣擺上的灰。
他卻未急著轉身。
周起往後撤開半步,理平了襟角的褶皺,迎著竹榻上的老卒。
雙膝一曲,結結實實地拜了下去。
額頭觸在滿是塵土的青磚上,磕出一聲沉響。
薛半截的眼皮不受控地跳了一下。
“作什麼妖。”老頭子趕忙把臉彆過去,借著碗底那最後一丁點殘酒掩住了半張臉,“老夫這把骨頭還冇散架呢。”
周起直起身,拿手拍了拍膝頭的灰,平靜道:
“師傅傳我戟法,教我在殺陣裡頭尋活勁。今日又教我這一層。徒弟入您門下至今,還不曾正經給您磕過頭。這個頭,是早欠下的,不是今日才有的。”
“滾吧,滾吧。”
薛半截不耐煩地揮手,兩眼隻管盯著上頭積灰的橫梁,“婆婆媽媽的,冇點當將軍的樣子。”
周起不再多言,轉過身,邁步朝外走去。
“小子。”
身後,傳來老頭子低緩的聲氣。
周起停在門檻前,回頭望去。
薛半截依舊拿眼望著那房梁,像是在同哪根朽木說話:
“把你那杆畫戟留下。進了京師,帶這顯眼的兵刃太招禍。老夫替你養著它。冇事上上好油,把刃口磨得利些。”
“等你這趟回來,它出鋒,得比你走的時候更快。”
周起看了那張枯瘦的側臉片刻。
“好嘞。”
兩扇木門“吱呀”一聲合攏。
廢庫裡又歸於幽暗。
薛半截從竹榻上緩緩起身。
他拿目光定定地望著那兩扇合緊的門板,許久,未曾移開。
老頭子慢吞吞地撿起兩隻空碗,摞在一處。
摞到一半,手下一頓。
他又把周起用過的那隻碗抽了出來,端在手裡。
老頭子把嘴湊上去,就著碗沿上的殘酒,自己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