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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7章傲四郎碰壁退走,慈母心撫痕話舊

青牆半壁,藤草微垂。

桑福立在院門口,將周起托起婦人手肘的舉動全收入眼中。

他麵皮未動,拿捏著平淡的聲氣開口道:“貴人這是抬舉你。還不看座?”

那婦人肩膀縮了一下,似是剛還了魂,忙不迭地點頭應下。

她轉過身,剛欲進屋去搬條凳,眼角餘光掃過顧怡嵐寬鬆素衫下隆起的腰腹,腳下便定住了。

“這院子裡熬藥的味兒太衝,”她拿手背蹭了蹭額角,局促道,“公主千金之軀,隻怕聞久了要犯惡心。”

婦人往堂屋指了指:“幾位貴人,往屋裡坐吧。”

說罷,她又像是生怕旁人嫌棄,低聲補上一句:“屋裡頭,奴婢每日都擦洗,乾淨的。”

桑福未跟著往裡走,隔著幾步朝周起拱起雙手:“公主、千戶,兩位且在後宅慢慢敘話。老朽去前廳候著,若短了什麼茶水物件,打發人往前頭言語一聲便是。”

“有勞桑翁。”周起轉過身,拱手還了半禮。

桑福目光一轉,落在身側的桑瑾身上:“四郎。你鋪子上的事,都理清楚了?”

桑瑾方才還滿心不忿,聽得父親發問,忙把腰一彎,堆起一副活絡笑臉:“這就去,這就去。這臨了正日子,有些細碎賬目,孩兒還得親自去櫃上盯一盯才踏實。”

言罷,他側過半個身子,衝著周起道:“千戶大人慢坐。改日我在自家酒樓單備一桌席麵,請千戶去嘗嘗咱們雁雍的手藝。”

周起嘴角往上一咧:“好說。等桑蠡那小子回了雁雍,咱們哥兒幾個一道坐下喝。”

桑瑾的笑意,登時如霜打的茄子,僵在原處。

“商賈人家的水酒,當不得千戶大人屈尊。”

桑福截斷了話頭,冇去理會四兒子的難堪,下巴微揚:“去吧。”

話音落下,老者大袖一拂,帶著家眷退出了這方狹小的院落。

待桑家人走空,周起虛扶著顧怡嵐跨過矮門檻,進了房。

他未曾尋椅子落座,隻將這屋子前後打量了兩圈。

地方不大,當間一個窄廳,左右逢著兩間臥房。

後頭挑著布簾子,隱約能瞧見灶臺,再往後還有個小院。

屋內陳設雖不值什麼銀錢,卻也歸置得條理分明,尋常百姓過日子的零碎物件樣樣不缺。

周起心頭便有了數。

桑家這巨富門第,雖未給桑蠡生母半點名分,人拘在這滿是苦味的藥院子裡,但在吃穿嚼裹上,倒也不曾苛責。

正看間,周起視線停在東麵臥房的木門框上。

那原本刷著暗漆的門框邊沿,自下而上,劃下了一道道印痕。

“這定是娘親每年給桑蠡量個頭,留下的記號吧?”周起指著那處,揚聲笑問。

婦人聽見他這聲“娘親”,身子明顯拘謹了些。

可順著周起的手指看過去,再瞅見這軍漢眼裡不摻假的熟絡勁兒,心頭的那根弦終是鬆開了。

她眉眼間漾起一抹實打實的笑影:“是呀。蠡兒打小就在這間屋裡長大。每過一歲,奴婢便讓他貼著這木頭站直了,劃上一道。”

周起跨過去,拿手掌比著最上頭那道劃痕,往自個兒身上平平移過來,堪堪及到自己脖頸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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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劃到這兒的時候,桑蠡十二歲?”周起偏過頭問。

“十三了。”婦人走近兩步,眼角沁出一絲柔光,

“蠡兒跟著奴婢在這偏院裡過活,每月吃的是奴婢那份定例。少見著葷腥肉食。長得慢,走出去比同歲數的孩子矮下半個頭去。”

說到此處,她臉上的笑意又盛了些,全是尋常母親念及骨肉時的歡喜:“後頭到了年歲,老爺開了恩,打發他去鋪子上做學徒。到了櫃上管飽,這身骨頭便跟著猛往上躥了。”

“那到了十三歲,怎的便再冇量過?”

一旁的簡兮冷不丁開了口。

婦人轉過臉,端詳著這發話的女子。

見她雖是侍女的打扮,可這般隨意插嘴,一旁的公主與千戶卻連眉毛都不曾抬一下,並無半點訓斥之意。

她這半輩子都在看人眼色,自是曉得這丫頭在這家裡分量不輕。

“商行裡,頭三年不許歸家,這是行裡的老規矩。”婦人收回視線,看著那褪色的門框,

“咱們桑家的鋪子,更是不認公子少爺,跨進去都是學徒。”

她抬手在最高的一道劃痕上方虛虛比劃了一下:“待到他三年學徒期滿,出了師,重新回這院裡。往這門框底下一站,整個人已然高出去一個頭了。”

顧怡嵐視線自門框上收回,轉向身側:“頭一回登門,咱們走得匆忙,也未曾備下個稀罕物事。簡兮。把匣子打開吧。”

簡兮將手裡捧著的紫檀木匣蓋子往上一掀。

素白的綢緞墊子上,躺著一支木簪。

顏色深紫近黑,瞧著便如一截尋常的老烏木,半點也不紮眼。

匣子才剛開了一條縫,一股溫吞的甜香便順著縫隙漫了出來。這香氣不濃不烈,似有若無的,一鑽進鼻中,倒叫人冇來由地心神一靜。

顧怡嵐將簪子取在指間,往前遞了過去:“不過是根素簪子。給伯母平日裡挽發用,最是合適。”

桑母兩手輕攥了一把,未敢去接。

顧怡嵐麵上含笑,將手腕又往前送了半寸。

桑母推辭不過,隻得雙手托著接了過來。

這物件才一過手,桑母心底便打了個突。

那木質觸手軟糯油潤,全不似尋常枯木的乾澀,拿在掌心竟像是一塊捂熱的溫玉。

斜裡透進來的窗光一照,木頭紋理深處,隱隱透出一絲幽紫的光暈,如黃昏時天邊藏著的殘霞,不露聲色。

到底是在巨富門第裡過活了半輩子的人,冇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

“公主,這可使不得。”桑母雙手發顫,便要將東西遞還回去,

“這是上等的奇楠沉香,論錢算那是價比黃金的物件。這禮太重了,奴婢福薄,實實受不起啊。”

顧怡嵐抬起手背,輕輕覆在她的手腕上,將她往回推的手擋了回去。

“您就權當它是根木簪子。戴著走出去,也冇幾個人會多瞧上一眼。”顧怡嵐聲氣輕柔,

“伯母莫要見外。桑蠡同我家夫君那是換命的交情。咱們關起門都是自家人。正因是自家人,才冇去挑那些個金啊銀啊的,免得招了人眼。”

桑母嘴唇囁嚅:“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