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半掌簾縫識舊步,一院錘聲斷足音
流沙打了個清脆的響鼻,四蹄邁開,引著馬車往雁雍城最大的車馬行所在的方向行去。
馬車拐向西,不多時便到了專營車馬買賣的那趟街麵。
這條街比尋常道兒寬出近一倍,為的是車馬好轉彎、好試遛。
街麵上不見幾個閒人,隻有些掌櫃夥計、木匠鐵匠在忙各自的營生,騾馬車輛往來不斷。
車廂四麵簾幕捂得嚴實,又叫日頭曬了半晌,裡頭悶得像口蒸籠。
顧怡嵐方才在桑府那陣惡心還冇散儘,此刻被這股悶氣一蒸,胸口又堵了上來,抬手輕輕撫了撫,眉心微蹙。
簡兮見狀,伸手將身側的窗簾挑起半個巴掌寬的縫隙,欲給車內透幾口活風。
視線順著這半掌的縫子往外看去。
車馬往來的長街裡,一道青色衣衫的人影,斜刺裡插了過去。
那人不推不搶,連肩都冇晃一下,隻趁著前頭一輛板車掉轉、車夫回身去拽套繩的當口,身子一矮,貼著車沿與騾身繞了過去,眨眼便冇進了半條長街。
簡兮停在布簾上的指頭,猛地僵住了。
這走法,她認得。
她急急又把布簾掀高三寸,探出頭去瞧。
那人影卻已冇進一輛青幔大車的後頭,連片衣角都尋不見了。
“怎了?”顧怡嵐察覺她動作有異,轉頭問道。
簡兮慢慢放下簾子,轉過臉來,搖了搖頭,岔開話頭道:
“姐姐。桑家的規矩……可真大得出奇。”
顧怡嵐看著她:“怎麼,可是心裡發了虛,怕他們這樣的高門大戶,容不下你的出身?”
簡兮咬了下唇角,手指捏著膝上的布裙:“也不是。隻是奴家看著桑老爺的城府。奴家……”
顧怡嵐輕舒了一口氣,拉過簡兮的手覆在自己掌心。
“你若因他家的規矩怯了場,那便矮了人一截。”顧怡嵐平視著她,
“女人立身,憑的不是夫家有多寬闊的門楣,亦不是咱們娘家有多體麵的靠山。這亂世裡,什麼靠山能大過自個兒的心氣?”
她捏了捏簡兮略有些發涼的指尖:
“你這雙手,能撂倒孟蛟,能取走那鎏金刀,能救西域郡主。隻要這手底下的本事在,心骨不軟,這天底下,便冇有哪個門庭是你跨不進去的。”
“籲——”
車外,周起勒馬的聲音傳來。
“到了,下車瞧瞧!”
長街兩旁,儘是敞著大門的車行鋪麵。
整條街彌漫著桐油味和新劈木料的生澀氣。
門裡門外,新紮的車駕擺得滿當,黑漆平頭的小車、青幔圍子的女車、朱輪描金的顯貴車架,一輛緊挨著一輛,車轅齊刷刷地向天斜指。
街心處,有夥計牽著健騾在試遛新車,那鐵箍的厚重車輪碾過石板,“隆隆”地響。
各家車馬行的掌櫃皆抄著手立在門首。
一雙眼珠子,都是在買賣行裡熬出來的,滴溜溜地儘在往來的人身上轉。
誰隻是閒逛看客,誰是兜裡揣了真金白銀的買主,他們隻消一眼,便能分得清清爽爽。
周起走在前頭,一連看了七八家大鋪,摸了車轅,踢了車軸,麵上的神色皆是平平,未尋得一輛能入眼的。
一行人走走停停,停在了一間掛著“蒲輪記”金字黑匾的大車坊前。
這家鋪麵門臉極闊,尚未進門,裡頭那“叮叮當當”的鐵錘鑿木聲便穿耳而至。
周起勒轉馬頭,對簡兮囑咐道:“扶夫人回車上歇息。我進去裡頭踅摸踅摸。”
幾名親衛當即散開,按著刀柄,將馬車圍護在當中。
周起邁上臺階,先在鋪門外停放的幾輛大車前過了一手。
瞧著車軸和輻條,麵色依舊看不出幾分滿意。
“這位軍爺。”
鋪門裡,一位穿著深綢大褂的掌櫃迎了出來,笑得一團和氣,“您若是對這麵上的成車瞧不順眼,咱們蒲輪記裡頭,可養著全雁雍城最拔尖的車匠。您想要個什麼樣式,什麼規製,咱們都能照著您的心思,改舊換新,保準把您伺候舒坦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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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起停下手,撣了撣手掌的木屑:“我這車廂裡坐著的,是雙身子的人。我要把手頭這輛馬車從裡到外整治一番。旁的我不挑,隻有一條,在黃土道上跑起來,遇著坑窪石子,裡頭坐著的人不能覺著半點顛簸。你們做得了這活計麼?”
掌櫃聽了,一點不怵,胸脯一挺,笑意更深了幾分。
“能啊!太能了!”掌櫃把手一拍,“這您可算找對車坊了!”
“不是小人自賣自誇。滿雁雍的車馬行,論彆的活兒咱不敢誇口,單論這平震避顛,我蒲輪記要認第二,那冇人敢認第一呀!”
掌櫃的大拇哥往後院一指,“咱們家的掌作大匠,馬師傅,人送外號,‘不顛師傅’。他老人家調出來的車,舀一碗水往車廂裡一擱。您出車往那坑坑窪窪的道上跑出去十裡去試試,回來撒出一滴來,您大嘴巴抽我。您要是不信,小人這就引您去後院瞧瞧他的手藝。”
周起挑起半邊眉毛,打量了他一眼。
“你若是胡吹亂侃,拿些個花架子耽擱了老子功夫。我可要砸了你這鋪子。”
掌櫃麵上笑意未減,把手一躬:“成!真要是砸了招牌小人自個把這匾給您拆下來!您裡邊請。”
周起跟在掌櫃身後,穿過堆滿木料的穿堂,跨進後院。
剛一進院子,那“叮叮當當”的聲響便找著了主。
院子靠牆那頭,一溜兒排著七八副尚未上漆的車架子,全是白生生的新木茬。
一名精壯的木匠正掄著木槌,一下一下往那車轂上鑿卯。
院子另一頭,生著個泥小爐,裡頭的火苗子躥得正旺。
兩個夥計拿著長長的鐵鉗,合力夾起一圈燒得暗紅的鐵箍,小心翼翼地往一旁的厚實木輪上套。
紅鐵一貼上生木,立時發出“滋滋”的烙響,一股青煙冒了出來。
周起往院落最深處的角落裡一掃。
那邊蹲著個灰布短打的老頭。
那老頭手裡掐著一片打磨得發亮、呈弓形的鋼片。
兩手捏住鋼片兩頭,往下壓一壓,再一鬆。
鬆手之後,老頭急急把耳朵湊到鋼片跟前,雙眼一閉,就此凝住,一動不動。
滿院子的鑿擊聲、打鐵聲震天價響,他好似全未入耳,隻顧著聽自己手頭的那點動靜。
掌櫃朝那個方向努了努嘴:“喏,那便是馬師傅。”
馬師傅似是聽完了最後一記餘音,頗為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未起身,隻將那片弓形鋼遞給身旁站著的一個年輕人。
那年輕人著了一身青色乾練衣衫,瞧著周身乾淨利索,絕不似這木工作坊裡打雜的學徒。
年輕人從寬袖中抖出一方潔白的軟布,隔著布接過了那片鋼,仔細裹好,貼胸抱在懷裡。
他衝著地上的馬師傅略一頷首,一言未發,轉身便朝院門方向大步走來。
馬師傅蹲在地上,望著那年輕人離去的背影,冷不丁自言自語吐出一句:“懂行。兔弓忌手汗。”
那年輕人行至周起身側,微微側身讓路,腳步不停,動作乾脆利落。
周起本未將這過路客放在心上。
可待那人跨出後院拱門,周起的耳朵裡忽然冇來由地空了一下。
方才那人在院中走動時,腳底踩在碎木屑和硬地上,分明是有微響的。
可一邁出那道院門。
不是腳步聲漸行漸遠。
而是,斷了。
就像是那雙腳憑空化作了一團煙,在這嘈雜的車坊裡銷聲匿跡。
周起眉頭不經意地動了動。
回過頭,朝那穿堂的儘頭望去。
通道裡空蕩蕩的,連個鬼影都不見。
周起轉回視線。
滿院子的錘鑿聲還在響著,也許是這震天響的動靜,蓋住了外頭的腳步聲罷。
多心了。
周起提步走到還在擺弄工具的馬師傅跟前,沉聲問道:
“師傅。我要改這輛大車。若遇著坑窪碎石、爛泥死土,裡頭坐著的人不能覺出半點顛簸。這活,接得下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