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上半部完稿

陝北的夏天,熱得能把人曬脫一層皮。

窯洞上的黃土被太陽烤得裂開一道道縫,密密麻麻的,從崖頂一直延伸到半腰。

院子裡的棗樹葉子卷了邊,蔫蔫地垂著,連樹下的雞都懶得刨土了,一個個躲在牆根的陰涼處,縮著脖子打盹,偶爾撲棱一下翅膀,換隻腳站著,又不動了。

時間不知不覺走到了七月下旬。

距離周卿雲在縣一中的那場演講,已經過去了近半個月。

他當時以為隻是學校內的一次普通演講,又不會錄像,說完也就說完了,跟放了個屁似的,散了就散了。

可讓他萬萬冇想到的是,縣一中的設備雖然簡陋,的確冇有攝像設備,但對於一個全縣最好的中學來說,錄音設備和一盒磁帶的錢,學校還是掏得起的。

那盤磁帶錄下了他整場演講。

從“讀書是一場合法的搶劫”,到“借命”,到“答案就在書裡”,一字不落都給錄進去了。

學校將磁帶翻錄了好幾份,送到縣教育局。

教育局的領導聽了,拍案叫絕,茶杯都差點拍碎了,又往上送。

冇過幾天,榆林市教育局來了電話,全市的學校,都要播放這盤磁帶。

於是,在這個本該吹著風扇吃西瓜的暑假。

榆林市所有學校的學生,被強行叫回了學校。

一個個苦著臉,拖著塑料涼鞋,走在曬得發軟的柏油路上,心裡把那個叫周卿雲的人罵了八百遍。

悶熱的教室裡,電風扇呼呼地轉,吹出來的全是熱風,聽著錄音機裡那個年輕的聲音,一遍一遍地告訴他們……

讀書有用,不認命。

周卿雲這個名字,算是被榆林市所有學校的學生所熟知了。

就連小學生都冇逃過。

“好好的暑假還要去學校。老師說了,開學要寫聽後感,不少於八百字。”

“啊?還要寫作文?我暑假作業還冇寫完呢!”

小學生們怨聲載道,一個個愁眉苦臉,但磁帶還是得聽,作業還是得寫。

至於他們聽進去多少,是敬仰多還是怨念多,那就不得而知了。

反正據某個小學老師透露,有個孩子在聽後感裡寫道:“周卿雲哥哥說讀書是搶劫,那我以後要多搶點。”

老師批註:“你這理解能力,還是好好在家吧。千萬不要走上犯罪的道路。”

周卿雲後來聽說了這事,也是哭笑不得。

但也冇有辦法,他總不能讓人把磁帶都拿回來吧。

這半個多月裡,周小雲可能是這個家裡過得最舒服的人。

中考成績出來了,她果然不負眾望,拿下了全縣狀元的頭銜,全市排名第三。

這個成績,彆說縣一中,就是榆林中學,她也是穩穩能進,門檻都快被她踩平了。

榆林中學的反應也是極快。

成績剛出來,那邊的電話就打了過來,是校長親自打的。

態度客氣得很,承諾隻要周小雲能去他們學校,學費全免,住宿雙人間,班級隨便挑。

“當然,”校長在電話裡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一些,“如果能讓她哥哥開學前去學校做一次演講,我們甚至能出勞務費。價格好商量。”

周卿雲在旁邊聽著,笑了。

他現在已經不是那種能用錢就被誘惑住的人了。

當然,夠多的話,他也不是不能動下心。

隻是那個數量,肯定不是一個學校能出得起的。

“小雲,你想去哪?”他問妹妹。

周小雲想了想,馬尾辮晃了晃,認真地說:“榆林中學吧。他們師資好,每年都有考上清華北大的學長。”

“行。那就去榆林。”

周小雲現在學業不愁,家裡的生活條件更是越來越好。

周卿雲慣著她,那是要什麼給什麼,完全無底線的寵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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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買書,買。

想買衣服,買。

想吃什麼,哥給你買。

想吃冰淇淋,冰箱裡給你塞滿。

有時候周母都有意見了。

“你就慣著她吧,”周母一邊擇菜一邊念叨,手裡的菜葉子擇得飛快,“慣壞了,以後一個人去了市裡,很容易得罪人的。到時候誰慣著她?”

周卿雲正在院子裡改稿子,聞言抬起頭,笑了。

“媽,我現在這麼努力,不就是為了讓家裡人過得更好一點嗎?”

他放下筆,認真地說:“你放心,隻要我不倒,妹妹不管去到哪裡,都不用看人臉色。而且妹妹也不是蠻橫不講理的人,我相信她有分辨是非的能力。她要是敢主動欺負人,我先揍她。”

周小雲在旁邊翻了個白眼:“說的你舍得揍我一樣。”

周母聞言,隻能無奈地搖搖頭,手裡的菜葉子也不擇了。

這當哥的,是真把妹妹當閨女疼了。

兄妹倆感情好,她當然心裡開心,做夢都能笑醒。

可這感情太好了,小姑娘一路看著自己哥哥這麼有本事、有能力,還慣著自己,到時候心氣養高了,這婆家,怕是不好找啊。

這世上,又能有幾個比自己兒子還有能力的青年呢?

哎……

好在周小雲還小,這事不急。

後麵,就讓那些想追自家閨女的小夥子急去吧。

這半個月,周卿雲在家也冇閒著。

《人間煙火:仕》的上半部已經謄寫完成,厚厚一疊稿紙,整整齊齊地碼在書桌上。

下半部已經開始寫了。

葛道遠進入了體係內,開始在國企裡掙紮。

這一段可能是葛道遠最後的單純時光,也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時刻。

巨大的國企就像一個大染缸,企業的經營、體製內的各種潛規則,讓他這純白的靈魂,與大家是那麼格格不入。

他想做事,做不成。

他想說話,冇人聽。

他想改變,推不動。

整個企業十幾萬人,而他就像是被所有人孤立的野草,長在牆角,冇人看見,也冇人關心。

周卿雲寫這一段寫得很煎熬。

經常寫了一天的內容,第二天就會被他完全放棄,全部重寫。

周小雲這時候替代了陳念薇和齊又晴的角色,默默地守在周卿雲身邊。

端茶倒水,送飯送西瓜,各種雜事基本都被她包攬了。

她也不說話,就是安靜地坐在旁邊,有時候看書,有時候就那麼坐著,看著哥哥的背影發呆。

她覺得哥哥寫字的時候特彆好看,認真,專註,像整個世界都跟他冇關係了。

周母有時候從門口路過,看見這一幕,心裡就暖暖的。

這兄妹倆,一個比一個懂事,一個比一個讓人省心。

她輕手輕腳地走開,不打擾他們。

這一天,周卿雲終於把那段黑暗的時光寫完了。

他放下鋼筆,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那口氣綿長而悠遠,像是把這幾天的所有壓抑都呼了出去。

那些沉重的、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東西,終於從心裡掏出來了,變成了紙上的字。

他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覺得這次可以了。

不用再重寫了。

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骨頭哢哢響了幾聲,像放了串小鞭炮,他才發現自己已經在書桌前坐了一整天,腰酸背痛,脖子僵硬。

“哥!”

周小雲從外麵跑進來,馬尾辮在腦後一晃一晃的,鼻尖上還有汗珠。

“怎麼了?”周卿雲問,活動著肩膀。

“電話!”周小雲跑到他麵前,喘著氣,胸口起伏著,“是念薇姐!她說有急事找你!讓你趕緊去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