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賓主儘歡
“來來來,坐。”趙誌剛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大馬金刀地坐下來,拿起桌上的青花瓷酒壺,給兩人各斟了一杯。
酒液註入杯中的聲音,叮叮咚咚的,極是悅耳。
“他家的黃燜魚翅,全北京城找不出第二家。”
趙誌剛把酒杯推到周卿雲麵前。
“選料隻用南海的大黃翅,提前三天開始發,用老母雞、金華火腿、乾貝吊湯,小火燜六個小時。魚翅軟爛得用勺子舀著吃,湯濃得能掛勺。還有那個清湯燕窩,上回我請一個港商來吃,人家吃完說比香港大酒店做的還好。”
周卿雲也不客氣。
從榆林到北京,折騰了一整天,早上在榆林機場啃了一個乾饅頭,中午在飛機上隻吃了一個乾巴巴的麵包,他肚子早就餓的直叫喚了。
冇啥好客氣的,夾起一筷子水晶肘子,肘子切得極薄,幾乎透明,能看見對麵的人影。
蘸了點蒜泥醬油,塞進嘴裡。
肘子燉得極爛,入口即化,肥而不膩,瘦而不柴,蒜泥的辛辣恰到好處地把肉的膩味衝得一乾二淨,隻留下滿口的鮮香。
“怎麼樣?”趙誌剛看著他,麵帶微笑。
周卿雲豎起大拇指,嘴裡還嚼肉著,說不出話。
趙誌剛笑了。
他端起酒杯,輕輕搖了搖,酒液在杯中掛壁,留下琥珀色的淚痕。
“這是他家的秘製陳釀,不對外賣的。聽說是用山西的老汾酒做底,加了十幾味藥材,窖藏了二十年。我托了好幾層關係才搞到這一小壇。”
酒色微黃,倒在白瓷杯裡,像融化的琥珀,又像陳年的蜂蜜。
周卿雲端起來聞了聞,香氣綿長,不衝不烈,有一股淡淡的藥香和陳香。
他抿了一口,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不辣,不嗆,暖意從胃裡慢慢漾開,像冬天的爐火,慢慢烤著,整個人都舒坦了。
“好酒。”他由衷地說。
“那可不。哥能弄差東西糊弄你?”
趙誌剛也抿了一口,咂了咂嘴,發出嘖嘖的聲響。
“這酒啊,如今是喝一口少一口。跟人一樣,見一麵少一麵。所以今天咱們得好好喝。”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忽然沉了一下,不像平時那麼嬉皮笑臉了。
周卿雲看了他一眼。
趙誌剛這個人,平時看著大大咧咧,什麼都不在乎,但偶爾,也會露出一點跟平時不一樣的東西。
像是一個人戴慣了麵具,偶爾也會摘下來透透氣。
兩人邊吃邊聊。
冷盤撤下去,熱菜一道一道地上。
先是譚家菜的看家菜……黃燜魚翅。
一隻青花大碗端上來,揭開蓋子,熱氣騰騰,濃香撲鼻。
魚翅燉得軟爛透明,用勺子輕輕一舀就斷,湯汁濃稠金黃,掛在勺子上久久不滴。
周卿雲舀了一勺送進嘴裡,眼睛一下子睜大了。
他從來不知道魚翅能做出如此美味,是那種從舌尖一直鮮到喉嚨、再鮮到胃裡的鮮。
趙誌剛看著他驚訝的樣子,笑了。
“怎麼樣?我冇吹牛吧?”
周卿雲冇說話,又舀了一勺。
趙誌剛見狀哈哈大笑。
趙誌剛自己吃的極少,抽空還問他見老人家的事。
周卿雲揀能說的說了幾句。
說到那一千所學校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
但最後他還是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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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誌剛正夾著一筷子魚翅往嘴裡送。
筷子停在半空中,魚翅顫巍巍的,湯汁順著筷子往下滴。
他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把魚翅送進嘴裡。
嚼了兩下,咽了。
然後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一口悶了。
酒杯落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周老弟,”他看著周卿雲。
“我趙誌剛在北京混了這麼多年,見過的人多了去了。當官的,做生意的,搞文藝的,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但你是第一個,讓我打心眼裡佩服的。”
周卿雲還是第一次見到趙誌剛這麼認真的態度,而且還是在誇自己。
他那認真的態度得讓周卿雲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趙哥,你喝多了。”
“冇多。”
趙誌剛拿起酒壺,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一瓶酒捐十塊,還有一千所學校。這話我趙誌剛說不出來。不是冇那個心,是冇那個膽。你敢說,你敢做。就衝這個,我敬你。”
他又悶了一杯。
喝完了,把杯底亮給周卿雲看,一滴不剩。
周卿雲也端起酒杯,陪了一杯。
酒勁綿長,幾杯下肚,兩人臉上都泛了紅。
趙誌剛的臉紅到了脖子根,周卿雲的紅到了耳朵尖。
菜一道一道地上。
譚家菜講究的是“原汁原味,不急不躁”,每一道菜都做得極精細,量不大,但道道見功夫。
周卿雲心裡那件大事落了地,連帶著胃口都好了不少,筷子幾乎冇停過。
趙誌剛看在眼裡,臉上的笑容就冇斷過。
他自己倒吃得不多,主要是喝,一邊喝一邊看周卿雲吃,像是在欣賞什麼傑作。
一頓飯兩人吃了兩個多小時才結束。
從譚家菜館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胡同裡冇有路燈,隻有譚家菜館門口掛著的兩盞紅燈籠,發出昏黃的光,將青石板路麵照出一小片暖色。
趙誌剛站在燈籠下,臉紅得像燈籠,腳步有些飄,但眼神還清醒。
北京的九月,白天還熱著,太陽曬得人冒油,到了晚上就涼下來了。
夜風吹過來,帶著胡同裡不知道誰家院子裡飄出來的桂花香,甜絲絲的。
還夾著一點點煤球爐子的煙火氣,那是胡同深處住著的人家在燒水。
街上的人少了許多,偶爾有幾輛自行車從身邊擦過,鈴鐺聲在夜色裡格外清脆,叮鈴鈴,叮鈴鈴,從遠到近,又從近到遠。
周卿雲站在胡同裡,深吸一口氣。
空氣涼絲絲的,整個人都清醒了不少。
他現在什麼都不想,就想回賓館好好睡一覺,明天一早坐飛機回上海。
開學已經耽誤了,雖然謝校長說讓他把事情都處理完再回去,但他心裡還是惦記著。
而且齊又晴還在上海等著呢,這幾天肯定擔心壞了。
“趙哥,送我回賓館吧。”
趙誌剛靠在車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包中南海,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他點著了煙,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
煙霧在夜色裡散開,被燈籠的光照成淡淡的橙色,將他的臉遮得模模糊糊。
“急什麼?”他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男人都懂的意味,“來都來了,哥帶你去見識見識四九城的夜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