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挖角?
山田正雄麵帶微笑,朝路過的一位議員點了點頭。
那位議員是文部科學省的,管著出版行業的政策製定,得罪不起。
山田正雄點頭的幅度恰到好處,不卑不亢,既表示了尊敬,又冇有放下身段。
嘴裡回答的卻是另一回事:“周桑脾氣很好的。他是一位謙遜的年輕人。”
“謙遜?”小泉一郎的眼角跳了一下。
“村上君的脾氣可不好。上次有個記者問他為什麼總是不接受采訪,他直接說‘因為我討厭你’。”
“當著人家的麵。一個字都冇拐彎。”
“那個記者回去以後寫了一整版罵他耍大牌的文章,他也不在乎,連個回應都懶得給。”
山田正雄的嘴角抽了抽。
他也聽說過這件事。
不僅聽說過,他還知道那個記者是《周刊文春》的王牌娛記,筆頭極厲害,最擅長把人寫臭。
但村上春樹就是不在乎。
這個人的性格,用一句中國的古話來說,就是“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
但偏偏這塊石頭,是日本出版界最值錢的一塊石頭。
他們同時往大廳另一角看去。
燭光搖曳,人影憧憧。
周卿雲正和村上春樹比劃著什麼。
他的手在空中畫了一個弧形,像是在描述某種敘事結構。
村上春樹微微側著頭在聽,神情異常的認真。
然後他忽然笑了一下。
嘴角舒展開來,眼角的細紋擠在一起。
似乎是聊到了很開心的事情。
山田正雄和小泉一郎見狀對視一眼,都鬆了口氣。
但氣還冇鬆完,又同時警惕起來。
那警惕是瞬間的,像兩隻老貓同時豎起了背上的毛。
不對。
這兩個人現在聊得這麼好……
山田正雄的腦子裡突然彈出一個念頭:萬一周卿雲被挖到講談社去了怎麼辦?
今天的宴會主辦方可是講談社。
小泉一郎這老狐狸,安排最不願意拋頭露麵的村上春樹來。
該不是故意的吧?
一個中國作家,一個月賣一百萬冊的奇跡。
這要是被講談社撬走了,恐怕自己剖腹都得找把鏽跡斑斑的刀才能讓社長消氣吧……
小泉一郎的腦子裡同樣也彈出一個念頭:萬一村上春樹被挖到文藝春秋去了怎麼辦?
文藝春秋現在風頭正勁,《白夜行》一百萬冊的紀錄擺在那裡,多少作家擠破頭想簽給他們。
村上君這個人,雖然講義氣,但他講義氣的方式是……
他覺得跟你合作不舒服了,就會走,哪怕損失再多的錢。
他要是覺得跟這個中國小子聊得投緣,突發奇想要去文藝春秋出下一本書……
自己怕不是要被社長沉海了吧。
兩個老狐狸同時端起酒杯,朝對方笑了笑。
那笑容像兩把刀在空中碰了一下,濺出看不見的火星。
清酒在杯子裡蕩了蕩,映著頭頂水晶燈的光。
“小泉君,”山田正雄慢悠悠地說。
“周桑跟我們文藝春秋的合同可是簽了長期協議的。”
山田正雄這老狐狸說謊都不帶打結的,不過簽長約這件事的確要提上日程了。
“是嗎?”小泉一郎也慢悠悠地回了一句。
“村上君跟我們講談社,那也是有多年交情的。《且聽風吟》就是我們出的,那時候你們文藝春秋還看不上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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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刀捅得又準又深。
山田正雄的臉色微不可察地變了一下。
他知道這件事。
當年村上春樹投稿的時候,文藝春秋的編輯確實退過他的稿。
那是一樁陳年舊事,誰也不願意提。
但小泉一郎這老東西,偏偏在今天提起來了。
兩人對視一眼,又同時轉移了話題。
那轉移的速度之快,這是真的嫌棄。
“哎呀,今天的刺身真不錯。”山田正雄說,端起酒杯,對著燭光端詳了一下清酒的色澤。
“是啊是啊,北海道運來的吧。”小泉一郎說,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
“你看那片金槍魚大腩,切得多好。霜降紋路多漂亮。”山田正雄說。
“甜蝦也新鮮。甜度剛好,應該是今早剛到的。”小泉一郎說。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起了刺身,像兩個多年未見的老友,氣氛融洽得讓人起雞皮疙瘩。
但他們的餘光,始終冇有離開大廳那一角。
而他們不知道的是。
此刻在村上春樹心裡,壓根冇有換出版社這回事。
他甚至已經把出版社的事給忘了。
忘了講談社,忘了文藝春秋,忘了他和講談社的合同還有幾本冇交稿。
他的腦子裡現在隻有一件事……
和這個中國年輕人聊天,真開心。
“你的《白夜行》我看得很仔細。”村上春樹說。
“說實話,現在能讓我全身心看進去的書不多了。”
“你的敘事結構很特彆,兩條線並行,亮司一條,雪穗一條,表麵上各走各的,像兩根永遠不會相交的鐵軌。”
“實際上每一個交叉點又都埋了東西。”
“每一處伏筆,到後麵都有呼應。這種寫法在日本很少見。”
“其實是從中國古典小說裡學的。”
周卿雲說到這裡也來了興趣。
這裡正是他對原版《白夜行》加強文學性的改革點。
他將原版的雙線敘述進行了加強,讓整本書的文學境界得到了提升。
“村上先生,我不知道你看冇看過《紅樓夢》。”
“我的靈感就來自《紅樓夢》裡的草蛇灰線,伏延千裡。”
“曹雪芹在前麵隨隨便便寫的一處閒筆,到了八十回以後忽然變成了一條重要的線索。”
“《水滸傳》裡的百川歸海,一百零八條好漢各走各的路,到最後全部彙到梁山泊。”
“這些都是我們中國老祖宗流傳了千年的好寶貝,我隻是換個殼子拿出來用。”
村上春樹的眼睛亮了。
像一個人在黑暗的房間裡走了很久,忽然看見了一扇亮著燈的窗戶。
“《紅樓夢》我看過。日譯本,鬆枝茂夫先生翻的。讀了兩個月。”
“但隻要讀進去了就不覺得時間長。”
“隻是很多東西讀不太懂,裡麵那些詩詞,那些典故,那些人物之間微妙的關係。”
周卿雲聞言,嘴角微抿。
“鬆枝先生的譯本很好,在日譯本裡算是最好的。”
“但譯本終究是譯本,好比隔著一層玻璃看花,花是真的,但香氣聞不到。”
“你讀過鬆枝的譯本?”
“讀過一點。不過我更推薦你讀原著。”
村上春樹笑了。
那笑容裡有一點無奈,也有一點向往。
“那得等我學好中文。文言文,太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