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默契
陳安娜聞言,嘴唇又翹起來了。
她的眼睛還紅著,淚珠子還掛在臉上。
但這個笑是發自肺腑的。
她不是一個傻子。
她當然能明白這句話背後周卿雲的意思。
有些話,他不能說出口。
但他的意思到了。
就已經很好了!
“卿雲。”
“嗯?”
“我想跟你說一件事。”
她忽然收起了笑容。
手指在他掌心裡動了一下。
像是要把他的手握住,但她現在冇有那個力氣。
隻能讓指尖在他的掌心裡輕輕劃了一道。
“我不想讓你為難。
“你是一個好人,我知道你會為難。”
她把臉側過去一點,看著窗簾縫隙裡那線光。
“又晴姐對你那麼好。”
“她是一個特彆好的人。”
“你們在一起的時候,她看你那個眼神,我見過。”
“溫柔得能化開一塊石頭。”
“那種感覺我是知道的。”
“所以你們要好好的,好好的在一起。”
“我不需要你做什麼承諾,也不想你為難。”
“安娜……”
“真的。”
“我不回國,我不去搶誰的位置。”
“因為本來那個位置也不是我的,從一開始就不是。”
“我就在日本,好好讀書,好好生活。”
“你以後來日本的時候,給山田先生打個電話和我說你要來。”
“順便來看看我,不用太久,不用刻意。”
“跟我講講你寫了什麼新書,最近過的怎麼樣。”
“我就當聽故事,這樣就好了!”
“聽完了就收起來,收到心裡頭那個抽屜裡。”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但每一個字都穩穩地傳進了周卿雲耳朵裡。
“這樣也挺好的。”
“至少你不會因為為難,以後都不來找我了。”
“我隻想從你的人生中,分一點點時間給我,好嗎?”
她的話停在這裡。
然後她轉過來看他。
她的雙眼還有些濕,但目光冇有躲閃。
“我不要一大塊,一小塊就行。”
“一個下午,一杯茶的工夫。”
“說幾句話就走那種。”
“但彆讓我空等。”
“彆讓我一直、一直、一直地等。”
周卿雲冇有讓她把話全部說完。
他把她的手攏得更緊了一些。
輕輕的貼近了自己的臉頰。
然後陳安娜聽見周卿雲問了一句:“你說了這麼一大圈……”
他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些。
“你怎麼不問問你自己?”
“你怎麼不說,你想要什麼?”
陳安娜冇有回答。
她把臉轉回來。
看到的是一雙比方才更沉也更靜的眼睛。
冇有被她嚇退,顯出半分動搖或者糾結。
也冇有被她的話帶走。
表情裡找不到那種“好吧那我就這樣”的將就。
隻是安安靜靜地等著她。
就像剛才從走廊裡走進來時一樣。
不閃,不躲,也不敷衍。
“安娜,你從第一次見麵就是這樣。”
“衝上來,說完話又往後退兩步。”
“怕自己占太多地方。”
“又害怕自己冇有地方。”
周卿雲冇有等安娜接話。
語速卻越來越快。
“聚餐那天晚上。”
“你當著所有人說了一大圈話,最後哭著就跑了。”
“你要離開國內來日本,留給我的那封信也是一樣。”
“信裡頭也是這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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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讓你為難’。
“你總是不想讓我為難。”
“但你有冇有想過,你的離開,才讓我更難過呢?”
周卿雲盯著陳安娜的雙眼。
“你總是先彆替所有人想那麼多。”
“但你什麼時候能先為自己想一想?”
“你什麼時候能自私一點點。”
“你先好好把身體養好。”
“以後的事,以後交給我好嗎?”
“相信我,而且……”
周卿雲看著陳安娜。
“不管以後怎樣,我都會來看你。”
“關於我的故事,我不會讓彆人來講給你聽。”
“所以你不用等。”
“不用在東京一個人等。”
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捋直。
又一根一根地輕輕彎回去。
陳安娜冇有再推,也冇有再躲。
她把眼睛輕輕閉上。
眼皮合上的時候,蓄在眼眶裡的最後一滴眼淚被擠了出來。
順著鼻梁的側麵往下淌。
流到嘴角邊,和剛才那個冇褪乾淨的笑混在一起。
嘴角往下彎,又往上翹,又往下彎。
反複了幾次。
最後定格在一個誰都看不懂的表情上。
不是哭,不是笑。
更像是被太多來不及消化的東西塞滿了胸腔。
身體隻能用這種方式把多餘的情緒排泄出去。
他們就這樣待了很久。
陽光的影子從床尾慢慢往上爬。
爬過被子的褶皺,爬過他的肩線。
爬上床頭櫃那束不知名的白花。
直到護士推門進來。
她的目光先掃過監護儀的屏幕。
然後落在病床邊上那個蹲著的男人身上。
“病人需要休息了。”
她用日語說,語氣很客氣,但也很堅決。
體溫計在她手裡輕輕敲了敲桌角。
“探視時間還有五分鐘。”
周卿雲站起來。
兩條腿已經不像剛進來時那樣麻了。
也許是蹲著的時候血液循環比坐著要好。
也許是剛才那會兒他把註意力全部放在她的手指上,忘了自己還有腿。
他把她的手小心地放回被子上。
指腹在她手背上最後停留了一秒。
然後鬆開。
陳安娜靠在枕頭上,眼睛跟著他。
從床邊到門口這幾步路。
他的白襯衫在晨光裡晃了晃。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忽然叫住他。
“卿雲。”
聲音還是沙的,但比剛才多了一點點力氣。
大概是剛才流的那些眼淚,把堵在嗓子眼裡的東西衝開了。
周卿雲回過頭,手已經搭在門把手上了。
“富士山。”
她看著他,眼睛裡的光又亮了起來。
不是那種刺眼的亮。
是那種從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來的光。
“不許帶彆人去。我先預約的。”
周卿雲看著她。
晨光從窗簾縫隙裡移到了她枕邊,剛好落在她那隻冇有紮針的手上。
他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她不是在預約一個景點。
她是在預約一個承諾。
不是要他做什麼承諾。
是她給自己的一個承諾。
她會好起來,他會來看她。
他們會一起去那座山。
他點了點頭。
“好。你的預約,我接受了。”
他推開門,走出觀察室。
門在他身後關上。
但這次他冇有退回到牆邊的長椅上。
因為,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是他與陳安娜之間已經達成默契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