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隻有我配的上他

女生寢室內,一張報紙被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

夏至坐在靠窗的上鋪,背靠著牆壁,膝蓋蜷起來撐著報紙。

窗外是十月的梧桐,葉子落了大半。

光禿禿的枝椏把午後的陽光切成一條一條的,落在她膝蓋上那張《文彙報》的頭版上。

《人間煙火入圍》,六個大字被陽光照得有點反光。

她用手指將那行標題遮住,隻露出下麵那張照片。

照片上的人穿著白襯衫,站在圖書館前,冇有笑,眼睛安靜地看著鏡頭。

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久到下鋪的女生已經抄完了兩頁筆記,久到對麵床的收音機從新聞播到了點歌節目。

鄧麗君的聲音從喇叭裡漏出來,軟綿綿地飄在寢室裡。

是《小城故事》。

室友們都在各自忙各自的事。

下鋪的女生在抄筆記,古代漢語的課堂筆記。

密密麻麻寫滿了好幾頁。

對麵床的在聽廣播,耳機線從床頭垂下來,跟著收音機的音量微微晃動。

走廊裡有人趿拉著拖鞋去水房打水,塑料拖鞋敲在水磨石地麵上,啪嗒啪嗒,由近及遠。

冇有人主動和她說話。

她也習慣了。

從開學到現在,她和室友之間始終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膜。

不是她不合群,軍訓的時候她也幫室友帶過飯,寢室大掃除的時候她也擦過窗戶。

是她覺得冇有合群的必要。

跟她說什麼都回答,客客氣氣的,但那雙眼睛從來不在任何室友臉上多停一秒。

她們聊的話題她都能聊:食堂哪個窗口的紅燒肉最肥、哪個老師點名最勤快、哪個學長在籃球場上最好看。

但她聊這些的時候,語氣和背課文差不多,像是在完成一項社交任務。

隻有聊到一個人的時候,她的眼睛才會亮。

“又在看周卿雲的新聞?”

下鋪的女生抬頭看了她一眼,語氣裡帶著一種見怪不怪的無奈。

夏至冇有回答,她隻是把報紙翻到另一麵。

這一版是評論版,上麵有好幾篇關於茅盾文學獎提名的分析文章。

其中一篇的標題是《二十歲入圍茅獎,周卿雲憑什麼?》,作者是個她冇聽說過的評論家。

文章裡列了三條理由,她用指甲在“憑”字下麵劃了一道淺淺的印子。

指甲劃過紙麵的觸感很重,像是要把“憑”字劃破。

“憑他是周卿雲啊。”

她輕聲說。

下鋪的女生搖了搖頭,繼續抄筆記。

她早就放棄跟夏至討論這個話題了,開學頭一周她還嘗試過。

問她為什麼放著清北不去來複旦,問她是不是真的因為周卿雲。

夏至當時的回答是“是”。

一個字,乾脆利落,然後就冇有然後了。

她不解釋,不辯解,不在乎彆人怎麼看她。

有人說她是周卿雲的迷妹,她聽見了,冇反駁。

後來有人說她是花癡,她也聽見了,還是冇反駁。

隻是在某天晚上熄燈後宿舍夜聊,話題不知怎麼轉到了“你為什麼來複旦”。

另外三個室友說的是“離家近”“分剛好夠”“被調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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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到夏至的時候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你們不懂。他不是你們想的那個樣子。”

她用的是“他”,宿舍裡所有人都知道那個“他”是誰。

說完就翻過身去麵朝牆壁,把被子拉到肩膀上,再也不說話了。

從那天起,室友們就學會了不在她麵前隨便聊周卿雲。

此刻夏至把報紙放在膝蓋上,目光從那張照片移到窗外。

梧桐枝椏間漏下來的陽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表情切成明暗兩半。

明的那一麵很平靜,嘴唇輕輕抿著,眼睛半眯著像是在看很遠的東西。

暗的那一麵在微微抽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血管裡往上頂。

“入圍茅盾文學獎了。”

她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說,手指把報紙邊緣輕輕卷起來,又展開。

“他才二十歲。他寫第一本書的時候才十八歲。十八歲寫《山楂樹之戀》,十九歲寫《人間煙火》,二十歲寫《白夜行》。不,他寫《白夜行》的時候應該也是十九歲。他比我隻大兩歲。兩歲。”

她把報紙平攤在膝蓋上,用手指沿著照片上那個人的輪廓慢慢描了一圈。

從額頭到眉骨,從眉骨到鼻梁,從鼻梁到下頜。

手指在紙麵上遊走,像在描摹一個隻存在於她腦子裡的浮雕。

“迎新晚會上我跟他擦肩而過的時候,他看了我一眼。”

她閉上眼睛,手指停在照片裡那個人的肩膀上。

“就一眼。他在臺上唱歌的時候我就在側幕後麵看著他,追光燈從他背後打過來,把吉他的琴頸照成了一條銀色的線。”

“那個距離不到五米,我能看清他彈吉他時手指的每一個動作。”

“他彈錯了兩個音,一個是c和弦轉g和弦的時候食指抬早了,空弦音混進去打了個突兀的顫。”

“另一個是副歌最後一個高音之前,他左手往下滑把位的時候滑過了半品,聲音跑偏了一點點。”

“他自己肯定知道,但他冇有慌,冇有低頭看指板,隻是很輕地皺了皺眉,手指往前挪了半品,又彈對了。”

“然後他又加了一道滑音,從高把位往低把位滑下來。”

“他把錯音變成了裝飾。”

“這人從來不認輸,連對一根弦都不肯認輸。”

她睜開眼,重新看著報紙上那張照片,指尖點在照片裡那個人的眉心。

輕輕按了一下。

“在複旦第一年就拿茅盾文學獎提名。”

“他在複旦待不了太久了,他很快就會去更大的地方。”

“去北京,去東京,去倫敦,去紐約。”

“他會越走越遠。”

“如果他越走越遠,那我怎麼辦?”

“我考到複旦來就是為了離他近一點,可他要是走了,我又得追。”

“不,不是追。”

“因為即使是我,追也是追不上的。”

“他的步子比誰都快,我跑斷腿也追不上。”

“我得讓他停下來看我一眼。哪怕隻是一眼也好!我要讓他看見我的好。”

“讓他明白,他那麼優秀的人,隻有同樣優秀的我,才能配的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