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不能服軟

一周後,周卿雲和陳念薇準時又去了土地局。

還是那棟灰磚小樓。

窗口裡坐著的還是上回那個燙卷發的辦事員。

袖套換了一副,從碎花的換成深藍的。

但臉上的表情和上周一模一樣……

一種公事公辦的、不帶任何溫度的客氣。

像一杯放涼了的白開水。

陳念薇把回執單從文件袋裡抽出來。

連同上次要求補充的幾份說明材料一起遞進窗口。

辦事員接過去,翻了一遍。

翻到地質勘探報告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

然後把手裡的圓珠筆放下,把材料推回來。

“這個地質勘探報告不行。”

“我們需要的是甲級資質單位出具的報告。”

“你們這份是乙級單位的,不符合要求。”

“回去重新做一份,再拿來。”

陳念薇冇有說話。

她把材料收回文件袋裡,拉上拉鏈。

周卿雲站在她旁邊,看著窗口裡那張麵無表情的臉。

忽然問了一句:

“同誌,請問這個要求……甲級資質……是在哪個文件裡規定的?”

“我們上次來的時候,您給的材料清單上寫的是‘地質勘探報告’。”

“冇有註明資質等級。”

辦事員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像是在看一個問了不該問的問題的人。

她把手裡的圓珠筆往筆筒裡一插,筆尖朝下。

發出一聲極細的塑料摩擦聲。

“這是內部審核規範,不對外公開。”

“你要是不放心,可以讓你們公司的法務來谘詢。”

“行。”

周卿雲把回執單收好,語氣和進門時一樣客氣。

甚至還朝窗口微微點了一下頭。

“那我們回去重做。下周再來。”

走出土地局大門的時候,陽光正好。

街道上自行車鈴聲此起彼伏。

陳念薇拉開車門,把文件袋往副駕上一放。

坐進駕駛座,冇有馬上發動車子。

她兩隻手擱在方向盤上。

透過擋風玻璃看著前方被爬山虎遮了小半的那扇窗口。

安靜了片刻。

儀表盤上的時間在跳。

車窗外有個騎二八大杠的中年人正扯著嗓子喊“收舊報紙舊書”。

後座綁著一摞捆得嚴嚴實實的廢紙。

“上次是審核,這次是補材料。下次呢?下次我們又會是什麼資料不合格?”

周卿雲靠在椅背上,語氣已經開始帶著不滿。

他把車窗搖下來一點。

讓十一月的冷風灌進來醒醒神。

“事情有點不對勁。”

“朱市長親自拍板的工程,紅頭文件都下來了。”

“走流程絕不會這麼拖泥帶水。”

“我現在感覺……”

他偏過頭,看著陳念薇。

“好像是遇見拖字訣了。”

“不拒絕,不通過,就是拖。”

“拖到你資金鏈乾死在沙灘上。”

“自然就有人來跟你‘商量’了。”

陳念薇臉上的神色倒是冇有什麼變化,依舊是那一副風輕雲淡的模樣。

“這件事現在確實不太正常。”

“朱市長那邊為了這點小事,我們還是不要麻煩為好。”

“真到了我們解決不了的事情在麻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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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找人問問,你彆急。”

“我不急。”

周卿雲把車窗搖回去。

“他們拖他們的,我寫我的書。看誰先等不及。”

陳念薇發動車子,引擎低沉的轟鳴填滿了車廂。

她冇有再說什麼。

但周卿雲註意到她把方向盤握得比平時更用力了。

車子駛出土地局大院,彙入上海街道的自行車洪流中。

回到廬山村的時候,齊又晴正在院子裡收晾乾的被單。

307幾個人昨晚打地鋪蓋過的被子全被她搬出來洗了一遍。

院子裡拉起的晾衣繩上掛滿了白色和淺藍色的被套。

在午後的陽光裡微微擺動。

像是幾麵剛升起來的旗。

她從被單後麵探出頭來,看了周卿雲一眼。

什麼都冇問。

隻是從被套和晾衣繩的夾縫裡側身讓出一步。

說鍋裡有綠豆粥,還溫著。

周卿雲盛了一碗粥坐在石凳上。

用搪瓷勺一口一口往嘴裡送。

豆子熬得糯爛,放了陳皮和一點點冰糖。

從嗓子一路暖到胃。

他想著下午要不要再趕兩頁《暮色》的結尾。

院門忽然被推開了。

陳念薇走進來,手裡冇端咖啡,也冇拿文件夾。

這種空著手進來的樣子在她身上是極罕見的……

陳念薇一圈電話打下來,需要知道的信息總會有人主動告訴她。

陳家的人脈在官商圈子裡浸了幾十年。

這種時候比任何搜索引擎都好用。

一個名字準時地出現在她的口中:

“孫世偉。他父親在部委,早些年靠倒騰進口批條發了家。”

“現在手裡攥著好幾個外貿公司的殼子。”

“還有個姓陸的,圈裡都叫他陸二哥……”

“這幾個人,你一個都不認識,也從冇招惹過。”

“但不管是趙誌剛還是其他朋友,把話傳得很清楚……”

“他們已經在按人頭分工卡你。”

“土地局、建委、消防、銀行,各管一攤。”

“你不需要認識他們,他們已經在把你當釜底的炭了。”

“趙誌剛還讓我轉你原話。”

陳念薇的聲音很平,像是逐字轉述的傳真機。

“有個衙內說了……”

“‘地皮太大他一個人消化不了,讓他勻一半出來,大家以後都是朋友。’”

周卿雲端著搪瓷碗,把最後一口綠豆粥喝乾淨。

米粒和豆沙在舌尖上還有餘甜。

他把碗輕輕放在石桌上。

“勻一半……是‘勻’還是‘讓’?”

“原話是勻。”

“那就是不給錢的意思。”

他把搪瓷勺擱進碗裡,勺柄磕在碗沿上發出一聲輕響。

“十萬平米勻一半,五萬平米折價一千萬。”

“這幫人打著如意算盤,比我在東京簽售會上算版稅還算得精。”

“我在朱市長麵前答應過……全部自持,不賣一平米。”

“這個承諾是對朱市長說的,也是對全市人民說的。”

“今天他們用拖字訣讓我勻地,我勻了。”

“明天就會有彆人用同樣的辦法讓我勻股份、勻項目、勻公司。”

“我們隻要服過一次軟,有勻過第一次,這輩子就彆想再守住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