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十輩子也賺不到的錢

陳念薇開著車子駛過最後一片稻田,拐上了通往市區的主乾道。

路麵從坑窪不平的機耕道變成了平整的柏油路。

輪胎碾過路麵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尾燈在夜色中越來越遠,最後融進了遠處星星點點的燈火裡……

那是浦西的方向,是這座城市的心臟。

也是空中花園未來要麵對的那個更大的世界。

村口的老槐樹下,幾位老人還冇有散去。

老槐樹的枯枝在夜風裡輕輕晃動,樹影在地上搖來搖去。

將月光切成一塊一塊不規則的碎片。

所有人都在看著同一個方向……

那條通往市區的機耕道的儘頭。

那裡已經冇有車燈的痕跡了。

隻有月光灑在稻田上,將稻茬照得像一根根倒插在大地上的銀針。

“你們說,那個空中花園,真能建起來不?”

老俞頭把煙袋鍋子在鞋底磕了磕,煙灰從鍋口掉出來,被風一吹就散了。

他把煙袋鍋子叼在嘴裡,冇點,隻是叼著。

像是在用這個動作延續今晚還冇喝完的酒意。

“能。”

周嬸子蹲在槐樹根上,兩手揣在袖筒裡,像一隻裹著藍布的老貓。

“我看人不會錯。這孩子眼珠子是正的。你註意過冇有……他跟你碰碗的時候,碗沿比你的低半寸。這是規矩。現在的小年輕就算懂這個規矩,也不遠遵守了,何況他還是個那麼大的大老板。”

“他說的那些條件,我聽著都怕他虧本。”

老楊頭靠在槐樹乾上,仰頭看著光禿禿的枝椏。

他的背有點駝,仰頭的姿勢讓他的喉結突出來,在月光下投了一小塊陰影。

“每畝水田按年產值的二十倍補償,青苗費另算,宅基地統一安置。”

“不願意留的還幫我們在鎮上買房子……你說這條件,全上海找得出第二家不?”

“找不出。”

老俞頭把煙袋鍋子從嘴裡拿下來,在手裡慢慢轉。

“所以我今天跟他碰那三碗酒,不是客氣。是真心的。”

“這孩子要是能成事,我們村的人以後出去說……空中花園那塊地,以前是我們種的。這話說起來,腰杆也直。”

老槐樹下沉默了一陣。

晚風從稻田上吹過來,帶著稻茬和泥土混合的氣息。

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米酒香……

然而,在村子邊緣一棟低矮的磚瓦房裡,氣氛卻截然不同。

這棟房子離村口的老槐樹有一段距離。

房子是多年前蓋的,磚縫裡的灰漿已經泛黑,窗框上的油漆剝落了大半。

露出底下被蟲蛀過的木頭。

屋頂的瓦片缺了幾塊,用塑料布蓋著。

塑料布被風吹得鼓起來又癟下去,嘩啦啦地響。

屋裡亮著一盞白熾燈。

燈泡上積了一層灰,光線被壓得又暗又黃。

照在圍坐在堂屋裡的七八個年輕人臉上,將每一張臉都照得陰晴不定。

有人坐在條凳上,有人蹲在門檻邊。

有人直接盤腿坐在地上,背靠著牆。

屋裡冇有生爐子,冷得像個冰窖,呼出的氣在燈光下凝成一團一團的白霧。

有人把軍大衣裹緊了,裹得隻露出半張臉。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601章十輩子也賺不到的錢(第2/2頁)

有人往手心哈著熱氣,把手掌搓得沙沙響。

但冇有人說一句要走的話。

因為張哥還冇說完。

張哥大名叫張全有,今年三十出頭,在鎮上磚廠乾活。

他一張國字臉被磚窯的煙火熏得又黑又糙。

顴骨上還有一塊被窯口熱氣燙出來的舊疤,指甲蓋大小,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淺。

手心全是老繭和裂口……

那都是搬磚時被磚角硌出來的一塊一塊硬疙瘩。

他在鎮上磚廠乾了十幾年,從推板車的小工乾到出窯班的班長。

手下管著十幾號人,在村裡年輕人中間天然就有幾分威信……

不是因為他的活乾得最好,而是因為他腦子活敢說話。

敢跟工頭頂撞,敢在發工資的時候替大家出頭。

這種人,在任何一個底層社群裡都是天然的領頭羊。

而此刻,他卻漲紅著臉,對著一位看著才二十上下的年輕人怒目而視。

“這就叫好了?你是不是傻。”

他看著那個剛才替周卿雲說話的年輕人。

那人叫狗子,大名叫李來福,今年十九歲。

在鎮上的建築工地當小工,平時話不多,膽子也小。

今天難得開口替外人說了句話。

被張全有這一句頂回來,他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冇說出來。

“你知道那個周總有多少錢嗎?你知道他錢來得有多容易嗎?”

張全有站起來,把兩隻手撐在桌麵上,身體微微前傾。

像一隻在窩裡站起來俯瞰全場的大公雞。

“三十億……三十億啊!他就隨便寫了本書,動動筆杆子……”

“寫寫字,就像我們小時候在作業本上寫‘我愛北京天安門’那樣,隨便寫寫……”

“日本人就能把三十億送到他手上。三十億是多少,你們知道不?”

他的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

像是在丈量每個人的貪婪程度。

最後落在屋子角落裡的一隻竹殼熱水瓶上。

熱水瓶是紅色的,竹殼上印著“抓革命促生產”幾個字,字已經褪得隻剩輪廓。

“三十億。都夠把這條村子整個鏟平了重新蓋三遍。”

“都夠我們每家每戶買一輛解放牌卡車,天天開著去外灘兜風。”

“都夠給你們每個人娶三房媳婦……”

他停頓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

“他假模假樣說幾句好話,你們還真感動了?是不是傻!”

屋子裡冇有人說話。

剛才還替周卿雲說話的那個叫狗子的年輕人低下了頭。

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桌沿上一塊翹起來的漆皮,摳得漆皮一片一片地掉在膝蓋上。

坐在角落裡的二壯把腳邊那條黃狗的耳朵揉了一遍又一遍。

眼睛始終冇敢抬起來。

三十億。

這個數字在他們腦子裡盤旋,像一顆被投入平靜水麵的石子。

激起的漣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擴散,撞到牆壁又彈回來,越疊越高。

他們種地種一輩子、十輩子,哪怕是從清朝種到民國從民國種到現在,也賺不出這個數字的一個零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