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我們不是貪
屋裡爆發出一陣低低的、壓抑的議論聲。
有人說“那他要是不讓步呢”,語氣中還帶著一絲猶豫。
張全有聞言,立刻接上,像是早就準備好了答案。
“他不敢不讓。他是作家,是全國聞名的作家。”
“報紙上天天報道他,日本人都把他捧到天上去了。”
“他要顧及名聲……名聲就是他的飯碗,比我們的命還值錢。”
“他要是敢對我們用強硬手段,報紙一登他就完了。”
“他之前建希望小學、捐稿費、當形象大使,在報紙上把自己包裝得跟菩薩似的……”
“這種人最怕的就是名聲臭。我們怕什麼?我們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他這番話擲地有聲,每個字都像是用鐵錘敲在砧板上,火星四濺。
屋裡所有人都被他鎮住了。
所有人都直愣愣地看著張全有那因為說得太快而微微發紅的臉膛。
張全有把手中的搪瓷缸重重地擱回桌麵。
發出一聲仿佛可以宣告這一輪辯論徹底結束的悶響。
在他放下搪瓷缸的一瞬間,嘴角浮起一個隻有他自己才知道其中意味的笑容。
昏黃的光線恰好藏住了他的眼瞼,隻留下他微微上揚的唇角。
還有那一聲誰都冇有聽清的鼻息。
這些話,可不是他這個在磚廠乾了十幾年的大老粗能自己想出來的。
就在昨天傍晚,磚廠下班的時候,天也是這麼冷。
他把工作服脫下來搭在肩上,走到廠門口,正準備去車棚推他那輛破自行車。
忽然有人在背後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回頭一看,一個穿皮夾克、戴墨鏡的陌生人站在他身後。
皮夾克是黑色的,在路燈下反射著油亮的光,一看就不是鎮上供銷社能賣的高檔貨。
那人手裡夾著一根萬寶路,煙頭上白色的煙灰積了老長一截。
他把煙遞過來,用打火機給他點上,然後拉著他走到路邊。
避開了下班的人流。
那人不緊不慢地說了一番話。
口音不是上海本地人。
說普通話的時候咬字特彆清楚,像是做過播音員的。
那番話的核心意思,張全有牢牢記在心裡。
回去以後把自己關在屋裡消化了一整晚,反複琢磨,反複推演。
像個考試前背答案的學生一樣,把每一個字都嚼爛咽透。
今天,他把這番話原原本本地搬到了這張桌子上。
隻是把那些文縐縐的詞換成了自己在磚廠罵娘時用的土話……
而他之所以這麼努力的去做這件事情。
是那個陌生人給了一個讓他無法拒絕的條件。
隻要他能拖住村民們不簽拆遷協議,每多拖一天,就給他五十塊錢。
五十塊錢一天。
他在磚廠累死累活乾一個月,窯口的火烤著,磚頭的堿燒著手。
一天乾十幾個小時,一個月也才五六十塊錢工資。
現在隻要動動嘴皮子,讓這群人不在協議上簽字。
每天就能拿到比一個月工資還多的錢。
這筆賬他算了一整晚,越算越睡不著。
算到天亮的時候發現枕頭上都是笑出來的口水印子。
而且那個陌生人還說了……
周卿雲是作家,是名人,他不能也不敢用強硬手段。
如果他真的用了,那更好。
隻要他張全有挨了一拳或者被推了一把。
隻要身上有一塊淤青或者臉上腫了一塊,就立刻有人給他一萬塊錢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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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萬塊!
他在磚廠乾一輩子、從年輕力壯乾到彎腰駝背都賺不到的錢!
說實話,張全有現在其實有點期待那個周卿雲對自己用點手段。
一萬塊錢是什麼概念?
一萬塊錢夠他離開這個破村子,去南方闖一闖,去深圳或者廣州。
去做點小生意,去擺個攤,去開個店,去重新活一回。
他這輩子被困在這個村子裡太久了……
先是種地,然後去磚廠。
磚廠旁邊還是稻田。
他從來冇有見過報紙上說的繁華,從冇有坐過火車。
冇有在比縣城更大的城市裡待過超過三天。
一萬塊錢就是一張車票,一張他能通往另一種人生的車票。
他的目光在屋裡眾人的臉上緩緩移動。
那張被磚窯煙火熏得又黑又糙的臉,在昏黃的白熾燈下顯得格外深邃。
像一幅被歲月磨去了所有柔和隻剩棱角的木刻畫。
屋裡的人在經過最初的寂靜之後,漸漸開始交頭接耳。
那些原本膽小的人,在這個昏暗的、與世隔絕的小屋裡,在同伴的附和聲中。
膽量被一點一點撐大了。
火苗從一根火柴傳給另一根火柴,最後整間屋子都亮了起來……
隻是那光的顏色,不像火,更像是腐敗的鐵鏽。
“張哥說得對……憑什麼他那麼有錢,我們這麼窮?”
“他出一本書就夠我們全村人吃一輩子。”
“我們也不要多,就分幾個門麵。”
“他那麼大的樓,幾百間門麵,少幾間他連發現都發現不了。”
“我們不是貪,我們是要拿回我們自己該得的。”
“地在我們的腳下,冇有我們的地,他建個屁。”
“他的那個玻璃穹頂、七層樓高的瀑布,全都要建在我們家的稻田上!”
“對啊,我們不要他的錢,我們要他的房子……不,我們要我們自己的房子,還要裝修房子的錢!”
“我們的地在底下托著他的樓,我們就是地基,地基怎麼能冇有產權?”
這些話,一句接一句地從那些被張全有撬開的裂縫裡往外冒。
細碎,零散,斷斷續續,但每多一句就多一份重量。
貪婪一旦被賦予了“公平”的名義,就會變成一種理直氣壯的力量。
像被踩住的彈簧,越壓越反彈。
他們開始相信自己不是在敲竹杠,是在討公道。
不是想多占便宜,是在拿回本該屬於自己的東西。
不是被張全有煽動,是自己終於想明白了。
冇有人註意到張全有在低頭喝水的時候嘴角那個一閃而過的笑。
與此同時,在上海的另一端。
廬山村的小院裡,月色如水。
院子裡很安靜,隻有風吹過枯枝的沙沙聲。
和隔壁廚房裡水龍頭偶爾滴一滴水的聲響。
齊又晴在院子裡養的那盆文竹被搬進了屋裡,擱在窗臺上。
纖細的影子投在窗簾上,像一幅水墨畫。
周卿雲靠在床頭,手裡端著一碗醒酒湯,小口小口地喝著。
湯是酸梅和山楂熬的,放了一點陳皮,酸甜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清苦。
湯麵上漂著幾粒枸杞,在碗裡慢慢打著轉。
溫熱的湯汁順著喉嚨滑下去,把胃裡那翻湧的酒氣一點一點地壓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