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會賣的很好

“吸血鬼和狼人。這兩個東西不需要解釋……它們曾經是我們的睡前故事。”

“我們的萬聖節服裝,我們的哥特文學傳統。”

“從布拉姆·斯托克到安妮·賴斯。”

“每一個英語讀者在會拚寫自己名字之前就已經知道吸血鬼怕大蒜和十字架。”

“知道狼人會在月圓之夜變身。”

“你不需要花任何篇幅去建立世界觀……世界觀已經在讀者腦子裡了。”

“這不是你占了便宜,這是你知道你要進入的市場最深層的那條文化代碼在哪裡。”

“但你冇有停留在那裡。這才是最關鍵的部分。”

“吸血鬼和狼人隻是舞臺,不是戲。”

“真正的戲,是你把一個完全冇有超自然能力的普通女孩放在這個舞臺上。”

“讓她走向怪物。她不會魔法,冇有超自然的力量,不是天選之子……”

“冇有古老預言說她註定要拯救世界。”

“她的武器不是劍,不是盾牌,不是超能力。她的武器是她不怕愛德華。”

“她是每一個普通讀者。每一個在高中食堂裡被人忽視的女孩。”

“每一個在生物課上低頭看顯微鏡、假裝不在乎自己冇有被分到和暗戀的人同一組的女孩。”

查爾斯說到這裡的時候,語氣開始變的越來越虛幻,似乎是陷入到了自己的回憶中。

“而當你讓一個普通人走向怪物的時候,她帶去的不是劍和盾牌。”

“不是聖水和十字架,不是任何能讓怪物受傷的武器……”

“她帶去的隻是四個字:我不在乎。”

“我不在乎你是什麼。我不在乎你有多危險。”

“我不在乎你每次聞到我的氣味時都在克製自己不露出獠牙。”

“我不在乎彆人說你是個怪物。”

“我看到你是什麼。你還是我認識的那個你。”

“這就是這本書的力量。不是超自然的力量戰勝了超自然……”

“是普通人的情感戰勝了超自然。”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他被老花鏡和粗花呢西裝包裹了大半個小時的嚴肅麵孔上突然綻開。

顯得有些笨拙,但很真誠。

“周先生……你有冇有想過,這本書可能會賣得很好?”

窗外的雨在查爾斯說完這句話後突然變小了。

雨水從瓢潑變成了細密的、無聲的雨絲。

落在玻璃上不再發出聲音,隻是一道一道地往下淌。

泰晤士河對岸的雲層裂開了一道縫。

一束薄薄的、淡金色的陽光從裂縫裡漏下來,照在河麵上。

將鉛灰色的河水染成了一塊一塊的銀灰色的光斑。

……

午餐是查爾斯請的,就在企鵝出版社街角一家掛著“喬治與龍”招牌的老牌酒館裡。

酒館的門麵窄得離譜……

門口的木頭招牌被倫敦常年的雨水浸得發黑。

上麵畫著一條歪歪扭扭的龍和一個拿長矛的騎士。

但推門進去,裡麵彆有洞天。

深棕色的橡木吧臺被一個多世紀的胳膊肘磨得發亮……

這是無數個疲憊的倫敦人靠在上麵喝了一杯又一杯苦啤酒之後。

用袖子、用肘彎、用一生的分量一寸一寸蹭出來的光澤。

牆上掛著一排鑲框的企鵝經典封麵。

從《傲慢與偏見》到《動物農場》。

從《了不起的蓋茨比》到《一九八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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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幅都泛著歲月打磨過的淡黃色。

玻璃框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灰。

顯然已經掛了很久,久到冇有人還記得它們是什麼時候掛上去的。

查爾斯顯然是這家店的常客。

他剛一推門,吧臺後麵那個光頭的酒保就放下手裡的抹布。

朝後麵喊了一聲“老規矩”,聲音大得整個酒館都能聽見。

冇一會,周卿雲看著端上來的那盤“老規矩”。

終於理解了為什麼英國人提起自己的美食時,會露出那種混合著自嘲與坦然的表情。

一根煮得軟塌塌的香腸,表麵皺巴巴的。

叉子一戳就癟下去一塊,像是泄了氣的迷你飛艇。

一坨土豆泥,白得發亮,上麵用勺背壓了個坑。

坑裡汪著一小灘融化的黃油。

一勺煮得稀爛的豌豆,綠得不太自然。

吃起來口感像在嚼煮過頭的綠豆沙。

所有這些東西被澆上一層褐色的肉汁。

肉汁的味道倒是不錯,鹹中帶鮮。

能嘗出牛骨和洋蔥一起熬了很久的底味。

但整盤東西看起來像是在鍋裡不小心攪和在一起之後。

將錯就錯直接端上來的。

旁邊還配了半塊黑乎乎的、不知道用什麼血做的布丁。

一刀切下去,切麵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陳安娜用叉子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那塊黑布丁。

叉子尖陷進去半寸,布丁的切麵滲出一點點深色的汁水。

她低頭看了片刻……

然後抬起頭,用中文小聲說了句:

“這個真的能吃嗎?”

“能。”

周卿雲麵不改色地切了一塊送進嘴裡,嚼了兩下。

血布丁的口感比看起來要細膩。

有肝臟的粉糯和燕麥的顆粒感,鹹味很重,帶著一股鐵鏽般的回甘。

他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大口,把那股腥氣壓下去。

“還行。就是有點腥。”

“你吃土豆泥吧,土豆泥冇什麼問題……全世界的土豆泥都是一個味兒。”

陳安娜乖乖地把黑布丁推到盤子邊上,專心對付那坨土豆泥。

陳平安倒是麵不改色,把一整根香腸切得整整齊齊。

一塊一塊地吃了下去。

吃完了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動作一絲不苟。

查爾斯完全冇有察覺到三個中國客人在他麵前經曆了一場微型的文化衝擊。

他一邊切著香腸,一邊滔滔不絕地講著企鵝出版社的曆史……

1935年,艾倫·萊恩在埃克塞特火車站想買一本便宜的好書帶上火車讀。

他翻遍了車站書店的貨架,發現要麼是粗製濫造的垃圾小說……

封麵上畫著半裸女人的那種。

要麼是昂貴的精裝書,一本要花掉普通工人大半周的工資。

萊恩一氣之下,決定自己乾。

他把經典文學做成平裝本,封麵設計統一、用色大膽、定價六便士……

正好是一包香煙的價錢。

“六便士。”

查爾斯用餐刀在空中比劃了一下,刀刃上還沾著一點肉汁。

“就是這一把零錢,改變了整個英語世界的閱讀習慣。”

“在那之前,讀好書是精英的特權。”

“在那之後,讀好書是每一個在火車站等車的人的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