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最後一次投票

首都,作協會議室。

早上九點剛過,偌大的會議室就已經擠滿了人。

長條形的會議桌鋪著墨綠色的桌布……

桌上擺著一排白瓷茶杯,每個杯蓋上都印著“中國作家協會”六個紅字。

窗簾隻拉開了一半,陽光從縫隙中漏進來,灑在桌麵上。

將那些攤開的文件、筆記本和眼鏡盒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除了秘書、助理等輔助人員外,這間屋子裡最矚目的要屬圍坐在會議桌前的十六個人。

這十六人便是第三屆茅盾文學獎的評選委員會成員。

每一位都是德高望重的業界大佬……

大家從開會到現在幾乎冇有換過坐姿。

像一尊尊在寺廟裡打坐了幾十年的石像。

十六張麵孔,十六種表情。

但共同點是所有人都已經坐了快兩個小時。

茶杯續了又涼,涼了又續。

桌麵上的煙灰缸裡堆著半缸煙蒂。

空氣裡彌漫著一股混合了煙草、茶垢和舊紙張的味道……

巴老作為主任委員,自然而然坐在上首。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領口扣得整整齊齊。

袖口的扣子也一絲不苟地係著。

麵前的桌上攤著一份名單……

名單上每個名字後麵都留了一欄空白,等著被人打上勾或畫上叉。

此刻的名單上現在隻剩下六本書。

《平凡的世界》、《少年天子》、《都市風流》、《第二個太陽》。

《穆斯林的葬禮》和《人間煙火:農》。

這六本書已經在這間會議室裡被翻來覆去地討論了好幾個回合。

每一次投票都膠著得像拔河……

在這之前其實大家已經開過三次會,但三次都冇有得出結果。

第一次是討論入圍名單,光是“《人間煙火》夠不夠格”就吵了整整一個上午。

第二次是初投,票數分散,冇有一本過半數。

第三次是複投,八對八,平局,巴老宣布休會。

今天,巴老在開場時就定了調子……

“今天必須投出結果,不許再拖了。”

副主任委員有三位,分彆是張鍥、鄧友梅、張炯。

三個人分坐巴老左右兩側,像三根柱子撐著一頂帳篷……

隻是這三根柱子的方向不太一致。

此前的幾輪爭鋒中,張鍥是組委會裡支持《人間煙火》獲獎的最大支持者。

其派係成員有丁寧、馬烽、劉白羽、馮牧、朱寨等人。

而鄧友梅則是《人間煙火》上位的最大阻礙者。

其擁躉有江曉天、李希凡、瑪拉沁夫等人。

支持者和反對者人數驚人地對等。

十六個人,八對八,像兩排對著坐的象棋棋子。

每一輪投票都像是在懸崖邊上拔河……

繩子就繃在腳底下,一步踏空則全盤皆輸。

巴老喝了一口茶,將茶杯輕輕放在桌上。

張鍥正在用手指無意識地敲桌麵,節奏又急又快。

鄧友梅則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肚子前,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巴老收回目光,開口了。

“好了,大家都來了,那我們開始直接進入正題。”

“今天所為何事,大家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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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上一輪就該結束的事情,硬是拖到了現在。”

“在舉手表決之前,我先表個態……今天必須投出結果,不許再拖了。”

冇有人說話。

冇有人喝水。

冇有人點煙。

連桌上的煙灰缸裡,那截積了老長一段煙灰的香煙都被主人輕輕按滅了。

巴老拿起桌麵上那份名單,開始逐本推進。

他的工作方式很老派……

把每一本書都拿起來,讓大家發表最後的意見,然後再表決。

這樣做費時間,但能讓每一個評委都心服口服。

先就其他四部作品進行投票……

《平凡的世界》全票通過,十六票,冇有一張反對。

路遙的名字旁邊被巴老用鉛筆畫了一個小小的圓圈。

《少年天子》十四票通過,有兩票棄權。

《第二個太陽》和《穆斯林的葬禮》同樣獲得十四票,通過。

四本書,乾淨利落,幾乎冇有爭議。

巴老在每本書旁邊畫圈的時候,鉛筆劃過紙麵的聲音沙沙的。

像秋天的落葉掃過地麵。

然後巴老把《人間煙火》和《都市風流》放到跟前。

兩本書的封麵都磨出了邊。

尤其是《人間煙火》,封麵上的黃土坡剪影已經被翻閱得泛白。

書脊上“卿雲”兩個字被折痕壓歪了一半。

巴老拿起《人間煙火》,封麵上那道黃土坡的剪影在會議室燈光下泛著淡金色的光澤。

他把書放在桌上,手指在書脊上輕輕摸了一下。

“先討論《人間煙火》。請大家慎重發表意見,每人最多一次發言機會。”

鄧友梅率先有了動作。

他輕咳一聲……

讓所有人的目光從桌麵上抬起來轉向他。

他把麵前那份寫得密密麻麻的發言提綱拿起來。

紙張翻動時發出乾脆的響聲。

但他冇有低頭看提綱……

這些話他準備了很久,從第一次討論會開始就在積累論點。

每一次開會都在往這份提綱裡添加新的彈藥。

每一條論點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心裡。

“《人間煙火:農》是一部有才華的作品,這一點我不否認。”

“周卿雲同誌對陝北農村生活的描寫,確實有他獨特的視角和細膩的筆觸。”

“比如他寫黃土高原上的日出……”

“是寫太陽還冇出來之前,塬上的風先把麥秸垛吹得沙沙響。”

“然後是遠處窯洞的門一扇一扇被推開。”

“最後才是天邊那一線橘紅色的光慢慢鋪開。”

“他寫農民彎腰插秧時脊背上汗水反射的陽光……”

“說那陽光像碎銀子一樣一粒一粒地往下滾。”

“他寫村口老槐樹下圍坐吃晚飯的鄰裡……”

“端著粗瓷碗,碗裡的粥稀得能照見人影,但冇有人抱怨。”

“大家隻是默默地喝,喝完了把碗往樹根底下一擱,抬頭看星星。”

“這些細節,是能打動人的。我在讀到這些段落的時候,也在筆記本上寫了兩個字……‘真好’。”

他把發言提綱放在桌上,手指在提綱的邊緣輕輕壓了一下。

然後話鋒一轉,語氣突然從剛才的欣賞變成了審視。